进入孤儿院之后，王鹤并没有在前院停留。

他领着方白穿过几条青石铺就的小径，绕过孩子们上课的经堂和起居的厢房，一路往后院走去。方白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四周，这慈恩院的格局和他记忆中的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越往后走，那股熟悉的感觉就越淡。

后院是一大片被围起来的荒地，荒草长了半人高，几栋废弃的旧屋东倒西歪地立在荒草深处，灰墙上爬满了枯藤。其中最为破败的，是一栋四层高的旧宿舍楼，窗户大半没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是骷髅的眼窝。

“这地方，以前是院里最老的宿舍楼。后来不用了，就一直锁着。再后来就传出了闹鬼的传言，说里面有阴魂游荡，孩子们都不敢靠近。”王鹤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传言倒是帮了咱们大忙。越没人来，越安全。”

方白跟在王鹤身后，踏入旧宿舍楼的大厅。年久失修的地板在脚下嘎吱作响，满地的碎砖和剥落的墙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大厅很暗，几缕光从破窗缝里漏进来，照出飞舞的灰尘。王鹤径直走到一面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墙壁前，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造型奇特的令牌。那令牌通体幽黑，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他握住令牌，对准墙壁上一处极不显眼的凹陷按了下去。

墙壁无声地裂开了。那面墙就像被无形的大手从中间向两侧抹开了一般，露出其后一片流动的银白色光幕，仿佛一道瀑布被凝固在了空气里。

“走吧。”王鹤招呼了一声，率先踏入了那道光幕。

方白紧跟其后。穿过光幕的一瞬间，一股极为浓郁而清新的灵气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站定脚步，举目四望，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这里哪里还是什么地下洞府，这分明就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远处有连绵的山峦，近处有葱郁的树林，一条清澈的溪流从不远处蜿蜒而过，水声叮咚。空气中弥漫着灵植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方白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方天地间流淌着的灵气，心中暗叹，这种手笔，比他前世见过的许多洞天福地都要大得多。

“嘿嘿，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也是跟你一样，看傻眼了。”王鹤在旁边看着他这副表情，显得十分受用。他向前走了两步，摊开手，“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秘境游乐园。被开发完了，没了产出，就荒废了。后来被咱们福阳宗暗中买了下来，又伪造了一次秘境崩坏的事件。所以在官方的记录里，这个秘境早就已经消失了。如果没人从入口领进来，任何人都找不到这里。你说，和外面那些东躲西藏的洞府据点相比，是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方白点了点头：“确实。别说是监察司了，任谁都想不到，北海郡最大的孤儿院下面，会藏着这么一方天地。”

王鹤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林间几只飞鸟。他一边领着方白往前走，一边继续说道：“所以啊，只有往外送货的时候，咱们才会派人出去，在外面选定交接地址。孩子们都在这里养着，到了日子，把货带出去，直接和下面的分销势力交接。你应该知道，灵根这玩意儿一旦离了体，用不了多久就会枯萎消散。所以最稳当的法子，就是把‘现货’送过去，让那些分销势力自己去取。咱们只负责拐来养着、看管着，等单子来了，把货交给他们。”

方白不动声色地听着，脸上维持着一个新人应有的认真和好奇。但在他眼底深处，寒光一闪即逝。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听到福阳宗内部的人亲口说出这些。福阳宗不止自己拐孩子、挖灵根，下面竟然还有一层分销势力。一层一层，环环相扣。也就是说，只有把福阳宗和它下面那些分销的势力一网打尽，才算真正挖掉了这个毒瘤。

“厉害，真是厉害。”方白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破绽。

王鹤带着他一路飞遁，穿过平原和丛林，最终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弘的大殿前。大殿建在一座孤峰的半山腰上，青石为基，巨木为柱，飞檐斗拱，隐隐散发着一股沉凝肃杀的气息。殿前石阶宽阔，足有上百级。两人拾级而上，走入殿中。大殿内部十分开阔，四根盘龙巨柱撑起高耸的穹顶。正中央的台阶上方，并排设有四个座位。此时，其中为首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

那老者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道袍，面庞清瘦，双目微阖，似在假寐。但他身上散发着的气息，却如同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沉静、深邃，又不容侵犯。炼虚期。方白在踏入殿中的瞬间就感应到了，这是一位实打实的炼虚期修士。

可当方白看清那老者的面容时，他的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张脸，他认得。季成。慈恩院的院长，原身小时候最敬重的人之一。方白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原身的记忆，画面里的季院长总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袍，站在院子里，给孩子们讲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多好，讲修炼有成之后就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他曾经亲手给原身掖过被角，曾经在过年的时候给每个孩子都包过一枚小小的灵果。而此刻，这个在原身记忆里温暖而慈祥的老人，正坐在福阳宗秘境的大殿之上，以炼虚期长老的身份，用那双半阖的眼睛俯视着他。

方白心中冷笑：还好我是易了容进来的，否则这一见，只怕什么底都漏了。

“见过季长老。”王鹤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方白也赶紧跟着拜了下去。

季成微微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方白身上，像是在端详一件刚从库房里取出来的新器皿。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厚：“听王鹤说，你救了他的性命，表现得很忠心。这很好。你测试期间的表现，本座也已经看过了。本座很满意。”

方白连忙低头：“弟子惭愧，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季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按规矩，内门弟子本需经过一年的考验期。但近些时日，福阳宗人手不足，急需可造之材。本座便破格提拔你为内门弟子。本座给你一个承诺，若你半年之内，业绩上能有所表现，不出两年，本座便会提拔你为执事长老，负责一方分销势力或据点。”

方白闻言，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惶恐，再次俯身拜下：“多谢季长老栽培！弟子定为福阳宗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季成微微一笑，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修行，莫负本座期望。”

两人退出大殿之后，王鹤一把搂住了方白的肩膀，显得比他还高兴：“哈哈，不错啊袁兄弟！两年之内就能爬到跟哥哥我一样的位置，你小子还真是有福气。本来我还想着要不要上点供，帮你打点打点。没想到季长老直接开口了，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我混了整整五年，才坐到现在这个位置！”

方白连忙拱手，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那还不是托了王长老你的福。要不是王长老引荐，小弟连这福阳宗总部的门都摸不着呢。”

王鹤听了这话更加受用，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哦对了，既然你已经是内门弟子了，一会儿我先带你去领令牌。领完令牌之后，你可以去外门挑两个随从，辅助你日后的差事。你的工作分配，在领令牌的时候就会一并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