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总攻之夜。
吴雪晴带着五郡监察司联合执法队从慈恩院后院的旧宿舍楼入口突入。方白在内部开启阵门,接应第一批突击队进入秘境。战斗在瞬间打响,灵光、喊杀声和爆炸声打破了秘境多年的宁静。
周政一马当先,炼虚期的灵压全力释放,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冲入了福阳宗的防线。他迎面撞上了福阳宗的二长老。二长老虽然也是炼虚期的修为,但他年老体衰,灵力远不如周政浑厚。两人在半空中硬碰硬地对了一掌,二长老被震得倒飞出去,撞碎了一面石壁。周政趁势追上,一记铁山靠撞在他胸口,将二长老的护体灵光撞得粉碎,黄督查从侧翼包抄过来,手中一道金色的禁锢法链将二长老牢牢锁住。
另一边,三长老负隅顽抗,被数十名监察员联手围困。她拼命催动法相虚影,一团阴冷的寒芒在她周身暴涨,将数名监察员冻成了冰雕。吴雪晴从阵中杀出,手中水灵鞭化作漫天雨丝,将三长老的寒芒一层层剥去。最终在黄督查的协助下,三长老力竭被擒。
四长老试图从东侧通道逃走。梅游渡带着几个监察司的人,死死地堵在了那里。
他修为只有化神中期,面对两个化神后期的守卫和一个执事长老,他打得极为吃力。第一波冲击,他左肩就被一柄飞剑贯穿,血涌如注。第二波冲击,他的右腿被一记重锤砸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三波冲击,一柄长枪贯穿了他的胸口。但他死死地守住通道入口,寸步不退。他身后的几个监察司战士也拼了命地顶上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
梅游渡靠在石壁上,胸口的长枪还在,血从伤口和嘴里不停地往外涌。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灰白而遥远。但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幻阵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在开满灵花的院子里跑来跑去,回头冲他笑,奶声奶气地喊他“爹爹”。
那是假的。他知道那是假的。可他愿意为了那个假的画面,付出一切。
等方白带人支援过来,赶到东侧通道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通道入口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福阳宗的守卫,也有监察司的人。梅游渡靠在通道的石壁上,胸口被一柄长枪贯穿,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当他看到方白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是亮了一下。
方白几步冲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他探了一下脉象,心沉到了底。那一枪贯穿了心脉和丹田,元婴已经碎裂,肉身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就算现在有仙丹在手,也救不回来了。
“撑住。”方白的声音有些发紧。
梅游渡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撑不住了……方白兄弟,我……我求你件事。”
“你说。”
“把我……送回那个幻阵里。”梅游渡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想……再看他娘俩一眼。”
方白看着他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右手抬起,指尖凝出一道柔和的神识之力,轻轻点在了梅游渡的眉心。那道神识之力如同一缕温暖的光,引导着梅游渡即将溃散的神魂,缓缓沉入了一个由方白临时构建的幻阵之中。
幻阵里,阳光正好。
院子里的灵花树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灶台那边有锅碗碰撞的声响,一个温婉的女人正背对着他忙碌,回头冲他笑了笑,说饭快好了。院子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一只灵虫,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梅游渡站在院子门口,眼眶里滚烫的东西涌了出来。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把小姑娘抱进怀里。小姑娘身上有皂角和灵花的味道,暖烘烘的,他把她抱得很紧很紧。
“爹爹,你弄疼我了。”小姑娘咯咯笑着。
“对不起。”梅游渡的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爹爹以后再也不松手了。”
他抬起头,看向灶台边的女人。女人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冲他笑,说趁热喝。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甜的,甜到了骨子里。小姑娘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拉着他的手,说爹爹陪我去抓灵虫。他跟着她走,穿过花树下的光影,脚步越来越轻。
身后的一切都在慢慢消散,幻阵的灵光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去。可梅游渡的脚步没有停,他牵着小女孩的手,跟着她往前走,走进了那片永远不会消散的温暖光影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平静、安宁,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方白站在通道口,看着梅游渡脸上那抹笑意缓缓凝固。他的呼吸彻底停了,眼睛轻轻阖上,身上的血还在往外渗,可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
方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梅游渡的眼睛合上,又从他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干净的衣袍,盖在了他的身上。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望着通道尽头那片被灵光照亮的秘境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远处,吴雪晴带着监察司的人正在清理战场,四处传来“福阳宗已破”的呼喝声。方白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走好。”
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四大长老中,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都被擒获,唯独大长老季成不见了踪影。
方白立刻将神识铺开,在整个秘境中扫了一遍。没有。季成的气息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监察司的人也在扩大搜索圈,但秘境太大,地形复杂,短时间内很难做到全覆盖。
方白没有跟着大队人马去搜。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秘境出口的方向走去。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句话方白在前世听过无数遍,在灵界也是同样适用。季成是慈恩院的院长,他对慈恩院的熟悉程度,远超任何人的想象。如果他想藏,那栋旧宿舍楼的某个角落里,才是他最容易藏身的地方。
方白出了秘境,穿过慈恩院前院的经堂和厢房,径直走向了后院那栋废弃的旧宿舍楼。楼里黑暗而破败,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方白放轻脚步,一层一层地往上走,神识像一张细密的网,铺展到每一个角落。
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旧宿舍里,他找到了季成。
季成缩在墙角,身上的法袍破了几个口子,头发散乱,脸色灰败,全无往日炼虚长老的威严。他不敢从入口出去,他知道,监察司的人一定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只能躲在这里,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逃出城去。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方白站在门口,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是你。”季成盯着方白,眯起眼来,“袁黑。”
方白没有否认,也没有动。他就站在门口,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季成。季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试图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他开口了,声音还算镇定:“袁黑,你救我一次,我记着。如今福阳宗倒了,你放我一马,我出去之后,给你一笔够你花几辈子的宝钞。你修炼到化神期不容易,为了监察司拼命,不值得。”
方白听着,笑了一下。他抬起手,在脸上轻轻一抹。易容术应手而解,那张属于“袁黑”的假面像一层薄薄的油彩般融化消散,露出了下面那张清秀而年轻的脸。
季成愣住了。他盯着方白的脸,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哆嗦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认得这张脸。这张脸曾在慈恩院的院子里跑来跑去,曾被他亲手送走。
“你……你是方白?”季成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了,“你怎么会……你不是被领养走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