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三十,夫君突然养了个外室。
他扮做穷书生,和那姑娘在城外租了个院子,粗布麻衣,吃糠咽菜。
我问他为何要放下侯爷身份装穷,喜欢姑娘纳入府便是。
他说他这辈子顺极了,需要点不一样的新鲜感。
我垂下眼,想起他做世子时,我为他吃下的那些苦,咽下的那些委屈。
原来在他心底,我所受的委屈都不算什么。
于是他再一次为了那姑娘告假时,我再也不为他打点上下。
他为救那姑娘被恶霸打断手脚后,我不再请神医为他医治。
他为此瘫痪在床,口歪眼斜的质问我。
「那个毒妇,为何不找神医来替本候诊治?」
我用帕子掩住鼻尖。
「侯爷不是说自己这辈子顺极了?」
「既如此,也该尝尝妾身替你受过的苦了。」
1.
我走进正院时,谢临川正歪在锦枕上。
他看见我,眼中立刻涌出怒火,喉头发出含混的声响。
大约是在骂我。
他费尽力气,终于吐出两个字。
「毒……妇……」
我停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用帕子挡住他喷出来的唾沫。
成婚十七年,我第一次发现,当我不再心疼一个人,他的愤怒便只剩下难堪。
他的外室玉娘跪坐在床边。
她穿着素白衣裙,发间别着一朵绢花,眼睛哭得通红,看起来比我这个正妻更像替丈夫守丧的人。
「夫人。」
她仰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侯爷是您的夫君,您怎能眼看着他受罪?」
我看了她片刻。
「他为何会受伤?」
玉娘的哭声停了停,有些支吾的开口。
「侯爷……侯爷是为了救我……」
「那便对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
「既然他救的是你,该报恩的人也是你。」
玉娘没想到我会这样说,脸色瞬间发白。
「可我无权无势,哪里请得动裴神医?」
「请不动,可以求。」
我将茶盖轻轻扣回杯沿。
「当年侯爷在岭南染疫,裴神医不肯出诊,我在他门外跪了两日。」
「第二夜下了大雨,我发起高热,昏倒在石阶上,他才答应随我进城。」
我看向玉娘。
「你与侯爷不是情深意重吗?」
「我能做的,你自然也能做。」
2.
床上的谢临川猛然挣扎起来。
他的腿没有知觉,右手也使不上力,折腾了半天,反而从枕上滑了下去。
玉娘赶忙扑过去扶他。
「侯爷,您别急。」
「我会陪着您,我绝不会离开您。」
我听得想笑。
「玉姑娘,你喊错了。」
她愣住。
「你没有婚书,也没有经过宗族礼数,连谢家的妾室都不是。」
「我不计较时,你可以在这里哭。」
「我若计较,你连正院的门都进不了。」
玉娘的手僵在半空。
谢临川死死盯着我,眼中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我像从前那样心软。
等我亲手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汁,扶他躺好,再出门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
十七年来,一直如此。
他在朝中得罪权贵,是我带着礼物登门致歉。
他领兵失利,是我拿出嫁妆抚恤阵亡将士的家眷。
他被先帝疑心,是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在宫门外跪到雪水浸透裙摆,跪到所有人都于心不忍。
后来,他承袭爵位,人人都夸他命好。
他也这样认为。
他不知道,他走过的每一段平路,下面都垫着我的骨头。
如今我不肯再垫,他才发现石头会硌脚,风雨会打湿衣衫。
3.
管家从门外进来,禀报时欲言又止。
「夫人,太医院能请的人都请过了。」
「裴神医门下传话,说没有您的亲笔信,他不会进谢家的门。」
谢临川的眼睛立刻亮了,毕竟以往每次,都是我费心请裴神医为他诊治。
这次,他大概也觉得我会一样做。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嘴角也努力扯出笑意。
我却把信交给管家。
「送去陈国公府。」
管家没敢接。
「夫人,这不是写给裴神医的吗?」
「陈老夫人的旧疾犯了。」
「昨日陈家派人来求,我答应替她写一封引荐信。」
谢临川的神情僵在脸上。
下一刻,他发疯般扭动身体,喉咙中挤出模糊的怒骂。
我看着他。
「侯爷既然认为我是毒妇,便不该再用我欠下的人情。」
「你一向看重体面,我总不能脏了你的清名。」
玉娘扑到我脚边,伸手来扯我的裙摆。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抓了个空,狼狈地伏在地上。
「夫人,只要您肯救侯爷,我愿意离开。」
「我可以回城外,也可以离开京城,此生不再见他。」
谢临川听清了这句话,眼中露出慌乱。
「玉……娘……」
玉娘回头看他,哭得更厉害。
「侯爷,您救过我的命。」
「只要您能站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等她哭完,才开口。
「你走不走,与我请不请裴神医,没有关系。」
她抬起脸。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
我说得平静。
「府医没有断,药材没有缺,谢家该尽的医治之责,我已经尽了。」
「至于让我再次舍下尊严,跪到别人门前替他求命……」
「我不愿意。」
4.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谢临川沉重的呼吸。
窗外的海棠已经开了。
十七年前大婚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他挑开我的盖头,握着我的手说,此生绝不负我。
后来,他没有把我当妻子。
他把我当作管家、谋士、账房、护卫,以及永远不会倒下的退路。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到桌上。
「这是和离书。」
谢临川瞳孔紧缩,拼命摇头。
「不……」
「你若同意,我们便好聚好散。」
「你若不同意,我已经将陈情书、账册与证词送往御史台和宗正寺,请他们依法裁断。」
我把另一摞文书压在和离书上。
「你欺瞒朝廷,借儿子生病之名告假,与外室在城外游乐。」
「你私自动用府库,用我的嫁妆为玉娘购置宅院、田庄和首饰。」
「你纵容家仆打砸商铺,造成三人死亡。」
「其中每一项,我都留下了证据。」
从前,我会替他抹去证据。
这一次,我亲自将它们收齐了。
谢临川额角全是冷汗。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桌上的账册。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我不是在赌气。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5.
几位族老很快来到正院。
他们不是来替谢临川签和离书,而是来见证嫁妆清点与夫妻分居。
大族老翻完账册,脸色越来越难看。
「临川,你挪用了沈氏多少嫁妆?」
谢临川说不清话,只能拼命摇头。
我把城外田庄的契书放在桌上。
「账面能查到的,共计四万三千两。」
「还有几处首饰与古玩,尚未清点。」
玉娘猛地抬头。
「那些东西都是侯爷送我的!」
「送你的,也要先看是不是他的东西。」
我看着她。
「拿妻子的嫁妆养外室,在大雍律里,可不是一桩风流佳话。」
玉娘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门外忽然传来争吵。
一个婆子押着丫鬟进来,将包袱扔在地上。
金银首饰、房契、银票散落一地。
最上面是一枚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
大族老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先帝赐给老夫人的遗物!」
玉娘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
那支簪子原本锁在库房最里面。
除了管家与谢临川,没人有钥匙。
婆子从包袱里翻出一把铜钥匙,又翻出几张典当铺的票据。
「夫人,奴婢是在后门抓住她的。」
「她已经雇好了马车,打算趁乱出城。」
玉娘立刻跪下。
「不……不是我让她做的!」
「这贱婢见钱眼开,偷了府里的东西,还想栽赃给我!」
被押住的丫鬟急得抬起头。
「姑娘,明明是您说侯爷已经没用了,要我收拾细软先走!」
玉娘尖声斥道:「住口!」
6.
丫鬟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没有急着问话,只命人取来另一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城外宅院的账册、药铺票据,还有三封尚未寄出的信。
「这些是我的人昨夜从你城外房中搜出来的。」
我拿起其中一封。
「你在信里告诉你表兄,谢临川重伤,御史台又在调查谢家,要他提前准备马车与路引。」
玉娘死死盯着那封信。
她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在谢临川病倒后立刻查账,更没有想到,我还记得沈家商号辨认暗账的法子。
十七年里,我替谢临川筹过军粮,核过抚恤银,也查过军中贪墨。
他总说这些都是妇人琐事。
如今,正是这些他看不起的本事,将他的遮羞布一层层扯了下来。
我又拿起一张药铺票据。
「三日前,你的丫鬟在同仁堂买了寒水石和苦参。」
「府医为侯爷开的药性温,你却让人在药里加入寒凉之物。」
「这不是偷盗。」
「这是谋害。」
谢临川猛地转头看向玉娘。
玉娘连连摇头。
「侯爷,您听我解释。」
「我只是见您高热不退,想替您降火。」
府医当即沉下脸。
「谢侯爷伤及头部,最忌药性相冲。」
「他这几日神志反复、手足痉挛,正是服错药后的症状。」
谢临川的眼睛渐渐红了。
他一直以为,玉娘爱的是那个粗布旧衣、身无长物的穷书生。
那是他最得意的地方。
他甚至对我说过,玉娘不在乎权势富贵,只爱他这个人。
丫鬟见证据俱全,也不敢再隐瞒。
「侯爷,姑娘早就知道您的身份。」
「她第一次看见您时,便认出了您腰间的玉佩。」
「后来她让我跟着您的马车,看见您从侯府侧门进去。」
「那次丢钱袋,也是姑娘安排的。」
「她说您这样的人,听惯了奉承,最想要的就是一个不爱钱财、只敬重您品性的女人。」
谢临川身体发抖,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