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玉娘扑到床边。
「不是这样的。」
「侯爷,我后来是真的爱上了您!」
我看着她,只觉得讽刺。
她或许确实有过几分真心。
但她真正喜欢的,是谢临川能带给她的荣华。
谢临川也一样。
他喜欢的不是玉娘。
他喜欢的是玉娘替他搭起的戏台。
在那里,他不是靠祖荫承爵的侯爷,不是靠妻子善后的丈夫,而是一个仅凭风骨便能赢得美人倾心的英雄。
他们一个图富贵,一个图虚荣。
倒也算般配。
谢临川盯着玉娘,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当日,玉娘被关进柴房,等候官府审问。
管家跪在我面前,汗水湿透了衣领。
「夫人,老奴只是听侯爷的吩咐。」
「库房钥匙也是侯爷让老奴交给玉姑娘的。」
我翻完账册,合上封皮。
「既然你只认侯爷,往后便继续伺候他。」
「我的嫁妆铺子,不会再给你养老。」
管家伏在地上,不敢辩解。
8.
我走出正院时,谢珩站在廊下等我。
他十六岁,眉眼清俊,身形已经比我高出一大截。
「母亲。」
他向我行礼。
「嫁妆已经清点完毕。」
「您在侯府的私物,也全部装车了。」
我点头。
「你的东西呢?」
谢珩怔了一下。
「我的?」
「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自然是要随母亲一起离开。」
我替他理好衣领,轻轻揉了揉他的头,一如他小时候那般。
他的眼眶一下红了。
「可父亲获罪后,谢家还有许多族人……」
「照顾族人,不代表你要把自己留在这里受罚。」
我看向正院紧闭的门。
「你可以保留谢姓,可以承担嫡子的责任,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无辜妇孺。」
「但你首先是你自己。」
「你父亲犯下的错,不该由你赔上一辈子。」
谢珩低下头,许久才应了一声。
「好。」
我带着他走出侯府。
门外停着沈家的旧马车。
那辆车已有十多年没有用过,车辕重新刷了漆,帘角绣着一个端正的「沈」字。
十七年前,我坐着谢家的花轿进门。
十七年后,我坐上沈家的马车离开。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9.
次日,御史台正式弹劾谢临川。
七日后,宗正寺查清账册、证词与死者案卷,将结果呈到御前。
谢临川欺瞒朝廷,纵仆行凶,侵占妻产,被削去爵位与官职,终身不得入仕。
谢家祖宅保留,其余田庄按律罚没。
属于我的嫁妆,则在宗正寺监督下全部归还。
与圣旨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判离文书。
从此,婚书作废,婚嫁各不相干。
定远侯府的匾额被摘下来时,谢临川被人抬到门前。
牌匾砸落在地,灰尘扬起。
他望着那四个字,身体剧烈抽动,当场昏了过去。
玉娘因盗窃、谋害与协助侵占财物,被判流放。
押解离京那日,她挣脱官差,跑到沈府门前。
「夫人,我知道错了!」
她披头散发地跪在台阶下。
「只要您替我说句话,我愿意留在沈家做奴婢。」
我站在门内,没有出去。
玉娘等了许久,忽然大笑。
「沈蘅,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谢临川根本不爱你!」
「就算没有我,他也不会爱你!」
门房担忧地看向我。
我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谢临川或许从未爱过真正的沈蘅。
他爱的是那个能替他解决所有麻烦,永远不会离开的妻子。
他爱我带给他的前程、体面与安稳。
当我不再提供这些东西,他对我的爱便成了恨。
我走到门前,看向玉娘。
「你费尽心思抢走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如今被他拖累,为什么反倒比我更不甘心?」
玉娘的笑声停了。
官差追上来,给她重新戴好锁链。
她被拖走时,还在不甘心的回头。
我命人关上大门。
门扇合拢,将那段已经腐坏的婚姻隔在外面。
10.
回到沈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产业。
父亲在世时,沈家经营着西北最大的药材行。
父亲病逝后,药材行无人主持,商路接连断裂,只剩京郊两座田庄与三间半死不活的铺子。
这些年,我又为了替谢临川补军饷、还人情,卖掉了不少产业。
老掌柜将账册放到我面前,叹了一口气。
「姑娘,沈家的底子快空了。」
「若只守着剩下的田庄,您和公子衣食无忧。」
「若想重开商路,赔进去的可能是最后一点家业。」
我翻了一夜账册。
第二日清晨,我对他说:「重新开。」
老掌柜愣了半天。
「从哪里开?」
「雁门。」
我指着地图上的旧路线。
「沈家从前最大的药圃还在那里。」
「当地掌柜欠了三年货款,却一直没有卖掉药圃,说明他在等沈家回去。」
老掌柜看了我半晌,红着眼点头。
「老奴亲自去。」
第一批药材运回京城时,半路遭了雨。
三成药材受潮,只能低价处理。
第二批车队遇上山贼,折损两辆车。
第三批虽然平安抵京,却被同行联手压价,堆在仓中卖不出去。
那半年,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我重新制定收购品级,将受潮药材挑出来制成药浴包,又把上等药材送去医馆试用。
没有掌柜愿意合作,我便亲自登门。
有人当着我的面说,同和离过的弃妇做生意晦气。
我把药材切面、进货价与损耗账摆在他面前。
「你可以不喜欢我。」
「但你若错过这批货,下个月至少多花两成银子。」
商人看重的是利润。
嘴可以逞强,算盘不会说谎。
11.
三个月后,那人买下了我全部的黄芪。
半年后,他主动将另一位医馆东家介绍给我。
到第二年春天,沈家药行在京畿重新开了七家铺子。
我没有恢复沈家从前的规模。
但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每一条商路也掌握在自己手里。
谢珩住在沈府东院。
他没有借我的人脉谋求官职,也没有因为父亲获罪自暴自弃。
他退出国子监,重新参加科举。
有人笑他是罪臣之子。
他便每日比旁人多读两个时辰的书。
有人说他靠的是沈家的银子。
他就把自己抄书所得全部交到我手中,认真记进食宿账。
我看着那本账册,哭笑不得。
「你真要同母亲算钱?」
他说:「母亲的钱也是辛苦挣来的。」
「我如今花了,将来便还。」
我没有再劝。
尊重他的坚持,比用母爱压过他的自尊更重要。
12.
第三年夏天,京中爆发时疫。
最初只是城南几户人家高热咳嗽。
不到半个月,十二坊接连出现病患。
药价开始暴涨。
金银花、黄芩、连翘,原本随处可见的药材,几日内翻了数倍。
有人囤货惜售。
也有人趁机将陈年劣药掺进新药里。
医馆门前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拿出家中最后一件棉衣,只求换一副药。
沈家药行也快断货了。
掌柜急得满头是汗。
「东家,西北的车队还没到。」
「再按原价卖下去,三日后仓库便会见底。」
我看着门外排队的百姓。
「每家限量。」
「有能力者照原价购买,确实无钱者凭坊正证明领取药包。」
「坐堂大夫开的方子统一备案,防止有人重复领取后转手倒卖。」
掌柜仍旧发愁。
「这样只能多撑两日。」
「那就去找其他药商。」
我召集京中十一家药行。
有人愿意平价出货,也有人不肯。
不肯的人说,沈家想做善人,尽管自己去做,不要拉着同行一起赔钱。
我没有强求。
我只与愿意合作的六家签下契书,共享仓储、车队与进货渠道。
裴神医也带着弟子来到沈家药行。
他重新调整药方,将贵重药材换成更常见的替代品,又教医女分辨轻症与重症,减少药材浪费。
可京城消耗太大。
西北车队迟迟不到。
13.
第五日,我收到消息,车队被流民堵在雁门关外。
他们不是为了抢银子,而是为了抢药。
护卫不敢强行闯路,只能停在原地。
我当即派出第二队人马,带着粮食与郎中前去接应。
掌柜拦住我。
「账上已经没有现银了。」
我从匣中取出一张地契。
那是沈家祖宅之外,我最后一座田庄。
掌柜认得它。
「这是老爷留给您养老的。」
「人活着,才谈得上养老。」
我将地契交给他。
「卖掉一半,另一半抵给钱庄。」
「先换粮,再接药。」
掌柜捧着地契,许久没有说话。
七日后,药车抵达京城。
车队进城时,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人。
百姓没有闹事,只是安静地让出道路,看着一车又一车药材从城门驶入。
等第一辆车经过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沈夫人。」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
那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
我站在药行门前,忽然想起谢临川每次凯旋归京的场景。
当年,百姓跪迎定远侯。
他们不知道断掉的粮草由谁补足,也不知道阵亡将士的抚恤银从何处而来。
我站在谢临川身后,以为夫妻一体,他得到的荣耀也有我的一份。
后来我才懂得,写在别人身上的功劳,终究不会变成我的名字。
如今,长街上没有定远侯,也没有侯夫人。
他们喊的是沈蘅。
只是沈蘅。
14.
时疫持续了三个月。
沈家联合六家药行,设立二十七处施药点。
药行亏掉了大半积蓄,却保住了商路,也保住了多年积攒的信誉。
疫情平息后,朝廷补偿了部分药资。
我没有因此大赚,却再也没有商户敢把沈家当作一块任人欺负的旧招牌。
入冬前,皇帝召我进宫。
御书房里放着沈家药行的账册。
「十二万两。」
皇帝看着最后的亏损数目。
「你若将药材抬价出售,挣到的远不止这些。」
「为什么不涨价?」
我跪在殿中。
「灾祸之中,药是用来救命的,不该成为杀人的刀。」
皇帝看了我许久。
「想要什么赏赐?」
「民妇想求一处废弃官学。」
皇帝挑眉。
「你要官学做什么?」
「这些年,沈家药行收了三十七名女子做学徒。」
「其中有人被夫家休弃,有人父母双亡,也有人逃荒进京,无处可去。」
「她们学会识字、算账、辨药后,已经有九人能独立养活自己。」
我抬起头。
「民妇想办一所女学。」
「教女子识字、算术、医理与经营。」
「不是每个女子都要经商,也不是每个人都要做大夫。」
「民妇只希望,她们被人赶出家门时,手里还有一样可以养活自己的本事。」
御书房安静了很久。
皇帝提笔,在奏章上落下朱批。
「准。」
他将京西一处废弃官学划给沈家使用,免除五年地税。
朝廷没有替我建好女学,也没有拨下大笔银钱。
修缮屋舍、聘请先生、购置书册,仍要沈家自己承担。
可这道许可,足以让归蘅女学堂堂正正地开门。
15.
谢珩在宫门外等我。
三年过去,他已经褪去少年人的青涩。
「陛下答应了吗?」
「答应了。」
他替我披上斗篷。
「母亲想好女学叫什么了吗?」
我看向宫墙外辽阔的天。
「归蘅。」
「归还的归?」
「是。」
不是回到谁身边。
是把选择还给那些从未拥有过选择的人。
也是将沈蘅,还给沈蘅。
16.
归蘅女学开办那日,皇帝赐下匾额。
匾上写着四个字。
「仁心济世。」
门外挤满了前来观礼的人。
有人送书,有人送药材,也有人牵着女儿的手,问学堂还收不收学生。
我在前厅核对学生名册时,门房来报。
「从前谢家的老管家来了。」
三年不见,管家的背已经佝偻。
他跪在厅中,不敢抬头。
「沈夫人。」
他终于不再叫我侯夫人。
「谢老爷想见您。」
我放下名册。
「为了什么?」
「老爷已经可以说话了。」
「他听说您今日开办女学,让老奴无论如何也要请您过去。」
我看着窗外新栽的海棠。
「我不去。」
管家抬起头。
「夫人,老爷怕是撑不了太久。」
「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必要见。」
「他若真心悔过,便该明白,道歉是他的选择,接不接受是我的权利。」
「不能因为他快死了,我便要去替他减轻愧疚。」
管家哑口无言。
他离开不到半个时辰,门外却传来骚动。
谢临川还是来了。
他被人放在一张软榻上,堵在女学门外。
周围都是前来求学的女子,我不愿他毁了今日的喜事,只能让人把他抬进偏厅。
17.
三年不见,他已经瘦得只剩骨架。
从前挺拔英俊的定远侯,如今连坐起都需要旁人帮忙。
他望着我,眼圈很快红了。
「阿蘅。」
他的声音很慢,却足够清楚。
我在他对面坐下。
「谢老爷。」
他脸上露出痛苦。
「你一定要这样叫我?」
「你我已经判离三年。」
「除此之外,你觉得我该怎么称呼你?」
谢临川沉默良久。
「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不该养外室。」
「不该欺瞒朝廷。」
「不该挪用你的嫁妆。」
「不该把你的付出看成理所应当。」
他说到这里,呼吸越来越重。
「更不该忘记那个孩子。」
我的手停在茶盏旁。
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是我们之间最深的一道伤口。
谢临川从前从不提。
他总说事情已经过去,活着的人应该向前看。
所以只有我记得那场雪。
记得车轮翻在长街上,记得腹部传来的剧痛,也记得我醒来时,身边那床空荡荡的小被子。
谢临川眼中落下泪来。
「这三年,我常梦见你满身是血,跪在诏狱外。」
「我以前以为,只要不提,那件事便过去了。」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过去。」
「是你一个人背着它,走了十几年。」
我安静听完。
「还有吗?」
他愣了愣。
「阿蘅,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你原谅。」
「可我想问,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18.
偏厅外传来学生的读书声。
几个姑娘抱着新领的书册从窗前经过。
她们说说笑笑,眼睛明亮。
我收回目光。
「重新开始以后呢?」
谢临川急忙回答:「我会把祖宅给你。」
「谢家还剩几亩田,我也可以……」
「谢临川。」
我打断他。
「你如今还有什么?」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爵位没有了,官职没有了,家产也所剩无几。」
「你的身体无法行动,连穿衣吃饭都需要旁人照料。」
「你口口声声说要把一切给我,可你的一切,早就被你败光了。」
他嘴唇发抖。
「我不是因为这些……」
「你就是因为这些。」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终于发现,没有我替你打点,没有沈家的银钱填补亏空,没有人替你处理麻烦,你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你不是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错了。」
「你只是直到今日,才真正尝到后果。」
谢临川闭上眼睛。
眼泪落在膝上的薄毯里。
「是。」
他没有再辩解。
「我后悔了。」
「阿蘅,我真的后悔了。」
我站起身。
「那便好好记住。」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可你的后悔,与你想不想重新开始,是两回事。」
他抬头看我。
「你恨我吗?」
「不恨。」
他的眼里刚有了些许光亮,我便继续说道:
「恨一个人也要花费心力。」
「我的日子很珍贵,不愿再浪费在你身上。」
「从前我爱你,所以替你挡下所有风雨。」
「后来我怨你,所以想让你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如今我已经不爱你,也不怨你。」
「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认识了十七年,后来走散的旧人。」
谢临川脸上最后的血色也退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求。
我走出偏厅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十七年来,我为他回过太多次头。
余生不必了。
19.
第二年春闱,谢珩高中探花。
琼林宴上,皇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请求恢复谢家的爵位。
谢珩却跪在殿中,郑重开口。
「臣不求恢复祖爵。」
「祖宗留下的东西,父亲没有守住,臣没有资格张口讨回。」
「臣若想要爵位,自当凭功绩去挣。」
皇帝问:「那你想求什么?」
谢珩俯身叩首。
「臣的母亲沈蘅,救疫民,兴药行,办女学。」
「她的功劳不该依附父亲,也不该依附臣。」
「臣恳请陛下赐她一份只属于沈蘅的诰封。」
消息传回沈府时,我正在教学生辨认药材。
谢珩穿着新赐的官服,在门外站了许久。
课程结束后,他才走进来。
「母亲。」
我看了他一眼。
「谢探花很威风。」
他摸了摸鼻子。
「母亲生气了?」
「你为什么不要爵位?」
「那是父亲丢下的东西。」
谢珩在我身旁坐下。
「我若捡起来,旁人还是只会叫我定远侯。」
「可我不想做另一个谢临川。」
「我想做谢珩。」
他笑了笑。
「做沈蘅的儿子,也很好。」
我转过身,低头整理桌上的药材。
过了许久,我才应了一声。
「嗯。」
20.
当日傍晚,圣旨送到沈府。
皇帝以赈济疫民、兴办女学之功,赐我「济民夫人」的诰封。
这份诰封不来自丈夫,也不来自儿子的官职。
诰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沈蘅。
与圣旨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块新匾。
「沈氏清门。」
我站在门前,看着工匠将它挂上门楣。
数年前,定远侯府的匾额跌入尘土。
如今,沈家的匾重新立了起来。
不是靠丈夫。
是我和珩儿,一步一步挣回来的。
同年冬日,谢临川病逝。
听说临终前,他一直让人开着窗。
窗外朝着沈家的方向。
管家来报丧时,我让人送去一份寻常奠仪。
谢珩回到谢家,亲自料理后事。
他在灵前守了七日。
下葬那天,他以儿子的身份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父亲给予他生命。
第二个头,谢父亲用一生的代价,让他看清什么是担当,什么是薄情。
第三个头,送父亲最后一程。
从此,父子之间的恩怨归于黄土。
后来,我听人说,玉娘没能走到流放之地。
她在途中染了重病,死在一座破庙里。
同行的人说,她临死前喊了一夜。
有时喊侯爷,有时喊夫人。
可谁也没有回头。
她费尽心思想踏进侯府,最后却连一块写着姓名的墓碑都没有得到。
后来许多年,也有人向我提亲。
有富商,有鳏居的官员,也有受过沈家恩惠的旧识。
他们说,不在意我的年纪,不在意我曾经和离,也不在意我无法再生育。
我每次听完,都会笑着拒绝。
不是他们不在意,我便一定要感恩戴德。
婚姻从来不是别人愿意接纳我,我就该欣喜地走进去。
我已经做了十七年谢临川的妻子。
余下的岁月,只想做沈蘅。
21.
归蘅女学开办的第十年,第一批学生已经长大。
有人做了医女。
有人接管家中铺面。
有人远赴西北,成为沈家药行第一位女掌柜。
也有人嫁人生子,过着自己喜欢的日子。
她们选择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我五十岁那年,裴神医又来替我诊脉。
他收回手,故意板着脸。
「当年我说你伤了根本,寿数受损。」
「如今看来,你倒是比谁都精神。」
我笑道:「从前总替旁人操心,难免折损身体。」
「如今只管自己,便一点点养回来了。」
裴神医哼了一声。
「歪理。」
院中的海棠正值花期。
风穿过庭院,花瓣落了满桌。
远处传来学生们的读书声。
我抬起头,看见一群年轻姑娘抱着书册穿过月门。
她们裙角沾着阳光,眉眼舒展。
经过我身边时,她们停下脚步,笑着行礼。
「山长。」
我点头应下。
春日的光落满庭院。
恍惚间,我又看见十七岁那年的自己。
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以为轿帘掀开以后,便能看见一生的归宿。
我很想告诉她:
别怕。
那扇门后确实有风雨,有辜负,也有一段险些将你困死的岁月。
可那不是你的一生。
你终会推开那扇门,重新拾起自己的名字。
会有人记得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妻子,也不是因为你是谁的母亲。
她们记得你,只因为你是沈蘅。
一片海棠落入我的掌心。
我合拢手指,将它接住。
这一生的前半程,我替旁人遮风挡雨。
往后的路还很长。
我只为自己而活。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