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拉贡皇宫的偏殿内，夜色已深。这里的灯光很柔和，没有新宿会议中心那种刺眼的白炽光。

和五年前一样，娜娜莉坐在轮椅上，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虽然已经学会了走路，但和海的女儿里的人鱼一样，每走一步腿都钻心的疼，所以在非公开场合，娜娜莉还是宁愿选择轮椅。

咲世子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轮椅的扶手上，周静怡则坐在这位皇女的对面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刚才与刘宣的通话已结束，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哥哥那冰冷决绝的余温。

“静怡，”娜娜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刘宣那边反应一定很激烈，对吗？”

周静怡沉默了一下，随即诚实地点头：“是的，殿下。非常激烈。他说……想都别想。”

娜娜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做的没错，我这么做他一定会生气的。”

她纤细的手指抚过卷宗上凸起的盲文。

“静怡，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特赦米蕾吗？”

周静怡看着娜娜莉那张纯净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了刘宣的话，想起了叶成勋的血，也想起了母亲周香凛临终前的嘱托。

“殿下是为了大局。”周静怡低声说道，“为了安抚旧贵族，为了展示善意，为了证明新政权的宽容。”

“这些都是理由。”娜娜莉转过头，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周静怡的僵硬，“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是哥哥大人留给我的。”

周静怡心头一震。

“哥哥在离开前，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娜娜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说，‘娜娜莉，当你觉得所有人都站在你的对立面时，试着去保护那个最该死的人。因为只有那一刻，你才是真正的统治者，而不是复仇的工具。’”

周静怡咬住了嘴唇。原来如此。鲁鲁修早就料到了刘宣的反应，也料到了神乐耶的野心。他留下的不是一个命令，而是一个考验。

“可是殿下，”周静怡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痛楚，“您知道刘宣哥哥那边的情况吗？叶成勋是为了救他死的。我母亲周香凛也是因为米蕾死的。您让哥哥和……我怎么接受宽恕？这不公平。”

“公平？”娜娜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苦涩，“静怡，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公平。如果讲公平，我和鲁鲁修小时候就该死在皇宫里，尤菲米娅就不该被刺杀，你母亲就不该死在战火中。”

她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周静怡的手。

“静怡，你哥哥是个英雄，但他也是个普通人。他在前线杀了太多人，背负了太多血债。如果我不给他一个发泄的出口，不让他有一个必须要对抗的目标，他就会迷失。要么变成冷血的屠夫，要么被仇恨吞噬。”

周静怡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娜娜莉继续说道：“哥哥把最轻松的路留给了我，把最艰难的担子留给了刘宣。他肯定知道刘宣不会同意特赦，所以他才让我去做。因为只有我去做，刘宣才会有一个明确的敌人去恨，去对抗。这样，他就不会恨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世界。”

周静怡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政治博弈，这是鲁鲁修和娜娜莉联手为刘宣编织的一个牢笼。一个让他有理由活下去、有理由战斗下去的牢笼。

“可是……”周静怡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米蕾小姐她……”

“米蕾必须死，静怡。”

娜娜莉打断了他，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冷酷，“这是鲁鲁修早就计算好的。神乐耶想让她死，刘宣也想让她死，甚至超合众国那些人也都想让她死。我提出的特赦，只不过是为了把这股必须流出来的血，变成我一个人的罪孽，由我承担。”

娜娜莉转回头，面向虚空。

“只要我坚持特赦，所有人都会反对我。刘宣会为了保护我不被‘软弱’吞噬而变得更加强硬，神乐耶会因为怕我特赦成功而不得不加快清除米蕾的步伐。最后米蕾还是会死，但所有的脏水，都会泼在我的身上。”

周静怡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敬意和心疼。

“殿下，您何必这样？”

“因为这是统治者的宿命啊，静怡。”娜娜莉微笑着，那笑容圣洁而悲哀，“鲁鲁修承担了‘恶魔’的名声，那我就来承担‘昏君’的名声。只要我们姐弟俩把所有的黑暗都吸进去，像你哥哥你姐姐那样的人，才能开创一个全新的世界。”

周静怡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刚才电话里自己说的那一句，“这才是我哥哥”。

原来，那一切都在鲁鲁修和娜娜莉的计算之中。

“殿下，”周静怡擦掉眼泪，重新站直了身体，“那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娜娜莉温柔地说道，“你只需要在刘宣那边，做一个支持他的好妹妹。让他恨我，让他觉得我在犯错。这样，他才能安心地去守护新宿，守护那个他想要守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