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在波西米亚上空减速,准备降落。
卡莲收起舷窗遮板,机舱内的灯光随之亮起。她看了一眼通讯器上那条新闻,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只是将通讯器反扣在小桌板上,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令人窒息的现实隔绝在外。
“云雀号”平稳降落在临时清理出的简易跑道上。舱门打开,波西米亚阴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焦土和松针的气味涌了进来,与机舱内的人工香氛形成鲜明对比。
前来接应的杰西卡早已在停机坪等候。她穿着便于行动的作战服,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看到卡莲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卡莲长官。”杰西卡汇报道,“波西米亚临时指挥部已设立完毕。当地残存的旧帝国军势力仍在顽抗,但神乐耶派来的‘顾问团’比我们早到了三天。”
卡莲拎起装备包,大步跨下舷梯,红色披风在寒风中翻卷。她没有立刻回应,直到双脚踩在坚实的泥土地上,才侧过头,声音冷淡:“顾问团?神乐耶倒是手脚麻利。”
“是的。”杰西卡跟上她的步伐,压低声音,“他们带来了神乐耶殿下的口谕,要求我们配合“清算’工作。另外……”杰西卡犹豫了一下,“米蕾死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驻地。士兵们都在议论。”
卡莲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一辆停在跑道边的装甲指挥车。
“议论什么?”
“议论…死得太巧了。有人说那是神乐耶殿下的手段,为了安抚民众情绪,避免公开处刑引发动荡。也有人……”杰西卡顿了顿,“也有人私下猜测,是您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卡莲拉开指挥车的车门,动作顿住。她回头看了杰西卡一眼,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让他们议论去吧。”
卡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毕竟死人不会说话,活人的嘴却总是闭不上。做好我们该做的事。”
她坐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探究的目光。
装甲车在坑洼的道路上颠簸前行,驶向临时设在森林深处的指挥部。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是被战火蹂躏过的焦黑土地,是残垣断壁,是如同波西米亚晦暗天空般压抑的现实。
卡莲重新打开通讯器,那条关于米蕾死亡的新闻推送依然停留在屏幕上。她终于按下了删除键,屏幕暗了下去。
但有些东西,删不掉。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米蕾临死前的脸,而是临出发前,基诺在修理棚里那双洞悉一切的金眸,是鲁鲁修曾经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时那孤寂的背影,是娜娜莉在夏宫里无声流淌的泪水,是刘宣在法庭上那死寂般的平静。
米蕾的死,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涟漪终将散去。但它揭示的真相却冰冷刺骨——在这个鲁鲁修亲手搅动后又抽身离去的棋盘上,没有人能真正全身而退。
胜利者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失败者则以各种方式化为尘埃。
“鲁鲁修……”卡莲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你说得对,政治不是过家家。”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逐渐亮起的指挥部灯火。新世界的烂摊子,神乐耶的虎视眈眈,刘宣那尚未熄灭的复仇之火,还有那些在夹缝中求生的普通人……新的战场已经展开,而她卡莲·修坦费尔特,依然是这盘棋局里一枚无法脱身的棋子。
只是这一次,执棋的人,似乎换成了每一个身陷其中的自己。
装甲车停下,杰西卡拉开车门:“长官,到了。”
卡莲深吸一口波西米亚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大步踏出车厢。
红色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一簇在废墟中顽强燃烧的火焰,既耀眼,又孤独。
她抬头,望向指挥部顶楼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那里将是她新的牢笼,也是她新的战场。而米蕾那声未曾发出的叹息,仿佛还萦绕在耳边,提醒着她所有华丽胜利背后,那无法回避的、名为“代价”的沉重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