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柴火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块偶尔“噼“地炸一下，溅起几点火星。

蕾拉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眼圈还红着，鼻尖也红，样子就像只刚哭完的猫。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指尖还带着酒意微颤，喝了一口，才转头看向靠在沙发另一头的刘宣。

“我说，你该回去了。“她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还带着刚才唱歌后的沙哑，“莫妮卡今天下午就到了华沙，你在车站演讲完就一头扎进联盟总部，到现在连面都没见。她一个大小姐，特意住在临时公寓里等你，连暖气都不会调——你忘了上次她半夜给你打电话，问这铁盒子为什么不冒热气'？“

刘宣没动，只是把脸往沙发靠背里埋了埋，嘟囔了一句：

“今天不回去了。”

“你开什么玩笑？”蕾拉皱了皱眉，虽然酒意让她的判断比平时慢了半拍，但敏锐的直觉还在。

“所以你们俩又怎么了？“她坐直身子，盯着刘宣的后脑勺。

“上午演讲的时候我还看见她站在第二排，冲你笑来着。虽然那个笑比哭还勉强，但至少——“

“就是因为她那个笑。“刘宣突然打断她，声音闷在沙发靠背里，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尖锐。

“蕾拉，你是没看见她眼里的东西。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帝国圆桌骑士军服，披风还是那件绿色披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人群里像根标枪——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还是那个帝国军的莫妮卡·库鲁杰夫斯基没有变，也不打算变。“

刘宣终于转过脸来，紫色的眼睛里酒意和倦意混在一起，像被雨水打湿的黄昏，“我们昨晚通了一次电话。她说她支持我参选，支持希望联盟进入超合众国的政治体系——但前提条件是，这个体系里必须保留'君主派'的位置。她说娜娜莉殿下是新世界的锚，没有这根锚，所有的船都会漂走。“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她说，'刘宣，共和制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有一天鲁鲁修殿下决定恢复帝制，只要他还是那个要保护弱者的鲁鲁修，我会第一个跪下来亲吻他的戒指'。”

“哎，她真是的……”

蕾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太了解莫妮卡了——那个从帝国军校里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女人，骨子里刻着的是骑士道的忠诚，是帝国旧贵族体系中少见的、真正把“守护“当信仰的人。她的君主派立场，不是出于利益算计，而是出于一种近乎宗教般的信念：她需要有一个人站在高处，替所有人承担那个最沉重的“决定“。

“而刘宣，“许久蕾拉才缓缓开口，“你是绝对共和派。你从军校被开除那天起，就在写《平等服役条例》，就在想怎么推翻整个靠血统决定一切的制度。现在你要建的超合众国，核心就是'不再有皇帝'。“

“对。“刘宣坐直身子，揉了揉太阳穴，酒劲上头，头隐隐作痛。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的立场。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从拉普拉塔到露西亚，她挡在我前面的次数比我自己都多。她支持鲁鲁修，是因为鲁鲁修确实在打破旧秩序——但她要的打破，和我要的'打破'，不是一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希望联盟真的赢了，超合众国真的建成了，没有皇帝，没有贵族，所有人都可以平等投票、平等参政——到那时候，莫妮卡会站在哪里？她会不会觉得，我亲手毁了她信仰里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你怕了。“蕾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刘宣没否认。

阁楼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冰花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蕾拉看着刘宣——这个在南极雪地里能面不改色地读完绝笔信、在圣詹姆士学院礼堂里能顶着贵族的嘲笑念完纲领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困在两条岔路中间，哪条都不敢走。

“刘宣，“蕾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她特有的、手术刀般的清晰，“你还记得我当年为什么加入希望联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