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下,一个黑衣矮人,像一截被遗忘在街角的树桩。
一切都被看在眼里。若冰与刺猬兽交手的过程,那根带着电光的长鞭。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眨眼的功夫,他化作一群黑鸟,翅膀扇动的声音短暂而急促,消失不见。
已是深夜。旅馆里传来零星的说话声,有人刚刚洗漱完,有人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忽
然,周围一片漆黑——停电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一下,紧接着传出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抱怨声。七月的夜晚闷热难耐,空调一停,闷热便迅速弥漫开来。有人推开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什么,有人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下楼去找老板。
经排查,是总闸短路,配电箱里还在冒烟。眼下只好打电话叫人来修,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擦汗一边拨号,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不耐。众人陆续回到房间,但暑气未散,没人能立刻入睡。
小玲、若冰、将离、小曼、小玉、阿静、长宁、天明、子羽、小夫,十人凑到一间较大的房间里,盘腿坐在地板上围成一圈。
十根明晃晃的蜡烛,将人影交错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大家一致同意玩个游戏——狼人杀。
三轮过后,瘾也过了。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把玩着手里的烛台,有人已经靠到椅背上,像是随时会闭眼睡去。
子羽和天明对视一眼,像是心有灵犀,几乎同时提议换点刺激的——讲鬼故事。
小玲坐在靠窗的位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太在意这种提议。
其他五个女生的反应显然更积极。
将离和小曼是好奇,眼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若冰、阿静、小玉则明显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那种,嘴上说着“别讲了”,表情却已准备好听下去。
长宁坐在一旁,没有反对,也没有刻意配合,只是一副“随便你们”的样子。
小夫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容,像是想看看这两个人到底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子羽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我先来——”
烛火在他说话时轻轻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了一下,像某种还没有现身的东西正在接近。
子羽把蜡烛往桌中间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准备好了要把听众也拉进那段夜色里。
“这是我一开出租的朋友说的。那是后半夜的事了,他说他当时想着再拉一单就收工,可那会儿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半天也看不到一个影子。他开着开着,望见前面路边有个白影在那儿晃动,还在朝他招手。本来嘛,大半夜的街道,忽然冒出个人来,搁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车靠了过去,那女人上了车,坐在后排,用一种又低又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请到火葬厂。’”
烛火在他说话时跳了一下。
若冰原本握着杯子的手收了回去,指腹在膝盖上轻轻捻了一下。
阿静聚精会神的盯着烛火,整个人像是被催眠了一样。
“他说他当时冷汗就下来了,但也不好意思让人下去,就硬着头皮往前开,心里只盼着早点到地方。那女人一路上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坐在后排,像一截不会动的影子。他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借着路灯的光瞟一眼,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化妆的白——是那种很长时间没见过太阳的白。”
小玉微微咬住下唇,目光落在烛火上方一小片空气里,像在等那个还没出现的画面。
小曼嚼鱿鱼丝的节奏慢了下来,腮帮子鼓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句话。
“好不容易快到地方了,他把车停在一个路口,回头跟她说:‘小姐,前面不好调头,要不你自己走过去吧,已经很近了。’那个女人问他多少钱,他说不用了,你一个女人这么晚来这里也不容易,算了吧。她道了谢,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顿了顿,烛火在短暂的安静中微微晃动。
“他坐在车里,正要发动引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没听到关门声。他回头一看,后座空了,车门开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若冰的目光下意识往窗边偏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阿静已经把水杯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像在等某个还没落定的东西先停稳。
小玉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桌面边缘的一道木纹上,像是在看那条纹路到底通向哪里。
“他愣了一下,下车去看——前面没有,后面没有,左边右边都没有,那个女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子羽停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正要回车上,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猛地一回头——那个女人就站在他面前,满脸是血,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了一句话。”
他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看着众人:“她说——师傅,请你下次停车的时候,不要停在沟的旁边。”
若冰猛地坐直了身子,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又气又笑地拍了一下桌面:“喂!你耍我们?”
阿静也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像是那口气刚提到一半,就被轻轻卸掉了。她端着水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像是还在适应那个结尾的走向。
小玉则是释怀一笑,靠在椅背上,像是早就知道这个故事会往哪个方向走。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抬眼看着子羽:“这个鬼故事也太老了吧!我小时候就听过。”
哥几个也都无语了。
天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砸了咂嘴:“我正进入状态,结果是个搞笑故事。”
子羽耸了耸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一脸无辜:“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长宁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对这个结局产生了一丝意料之中的认可,但又觉得没必要刻意表露出来。
天明清了清嗓子,把蜡烛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身子微微前倾:“我来我来!我这个是正经鬼故事。你们听好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等所有人都把目光聚过来:“我这个故事的主角,也是计程车司机。有一天深夜,他正开车经过一片很荒凉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没有几盏。忽然他看见前面荒地里有一座大厦,亮着昏暗的灯。他正在奇怪这里什么时候起了这样一座楼,就看到路边有一个小姐招手要坐他的车回家。”
若冰两颗眼睛眨呀眨的,半信半疑的听着。
阿静端起纸杯抿了一口,对这个鬼故事没多大信心。
小玉眼睛眨呀眨的,演的非常给面子。
“那个小姐坐上车以后,他就把车门关起来,开始开车。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那个小姐都没说话?他往照后镜一看——哪有什么小姐?只有一个洋娃娃坐在那里。”
若冰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阿静的目光从烛火上方移开,落在桌面边缘。小玉的睫毛动了一下,像那面后视镜里也映出了什么。
“他吓个半死,抓起那个洋娃娃就往窗外丢了出去。回家以后就大病了三个月。”
小曼继续嗦奶茶,将离好奇故事走向。
“等他病好了以后,他回去计程车行工作。结果他的同事对他说:‘你真不够意思,有一个漂亮的小姐过来投诉,说她上次要坐你的车,结果她才刚把洋娃娃丢进去,你就把车门关起来开走了,啊哈哈哈……”
天明自己先忍不住了,仰头大笑起来:“怎么样?这个够正经吧?够吓人吧?”
若冰深吸一口气,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想说点什么却又懒得开口。
她把目光从天明脸上移开,看向桌面,语气带着一种“又被耍了”的倦怠:“我早该想到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众人也都早已习惯了。
子羽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早就预料到的笑意。
长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像是用这个动作表示“这段已经结束了”。
小夫把玩着手里的蜡烛,没有点评。
将离笑着摇了摇头,小曼喝完奶接着吃面包。
阿静端起水杯,像是用这个动作掩饰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烛火在桌面边缘安静地燃着,像是也在适应这种已经熟悉了节奏。
小玉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把一根燃尽的烛芯拨正。声音不高,却像是为这段夜话落下一个安静的句点:“下一个谁讲?”
这句话像一片刚落在水面的叶子,正等着看它会顺着哪道细流继续向前漂去。
没想到,一个谁都没料到的人开口了。
小玲把水杯放到桌上,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众人:“我来。”
所有人同时顿了一下,像没接住这句话。
若冰眨了眨眼,将离正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阿静放下了交叉的双手。
天明刚才还张着嘴准备接话,此刻也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