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议事大厅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李听安那宽厚粗糙的大手隐藏在玄色法袍的衣袖之下,粗粝的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打王金鞭那冰冷的紫金鞭柄。老者并未顺势将其抽出,那双深邃的金眸波澜不惊,静静端视着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晴不定的太清阁特使李文昌。
而在长案两侧,百炼仙城的那群炼器名宿们依旧沉浸在难以名状的震撼之中。林修齐作为首席大师,此刻看向李听安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能隔着数丈远、单凭一双肉眼便将上古黄粱枕的内部冲突原理剥得一干二净,这等眼界与底蕴,早就超出了长生界九成九的所谓宗师。
那些瘫坐在红木大椅上的世家天骄,看了看昏死在地的凌云剑宗少主赵无极,再看看那神色从容的玄袍老叟,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般鸦雀无声的压抑气氛中,李听安抽回右手,负于身后。
大夏雷祖未去理会周遭那些变幻莫测的目光,他迎着李文昌那阴鸷的注视,嗓音醇厚平淡,却在无形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从容与傲气。
“别用那种看江湖骗子的眼神打量老夫。”老者的话语犹如重锤,毫不留情地敲打在长生界炼器圈子的痛处上,“你们这帮中州自诩名门的正派,平时只懂得照着残缺的古方依样画葫芦。遇上些寻常的五行灵矿倒还能对付两手,一旦撞上这等牵扯空间大道与阴阳调和的死局,便全成了睁眼瞎。”
李听安指了指紫檀木长案上那件不断向外溢出灰黑雾气的枯黄残宝,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断言。
“放眼这浩瀚无垠的长生界,除老夫之外,无人能把这阴阳倒错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你们若是还指望这群只会生火打铁的庸才去修补这件定界之物,那便趁早挖个坑,把这破枕头给埋了,也省得它炸开时连累旁人。”
这番狂放到了极点的话语在议事大厅内回荡。
李文昌端坐在主位上,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他身为九玄太清阁的特使,代表着中州霸主的无上威严,往日里走到哪里不是受人顶礼膜拜。今日在这小小的百炼仙城,接二连三地被一个散修当众指着鼻子数落,那股郁结在胸腔里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他放出神识,再次探查了李听安周身流转的气机。
筑基初期。
这微末的真元波动做不得假。李文昌在心底暗自冷笑,认定这老者不过是个不知从哪座古墓里翻出了几本残卷、懂些阵法理论的纸上谈兵之辈。一个连金丹都未结成的废物,也敢在他这元婴后期的特使面前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宗师派头。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老朽!”
李文昌霍然起身,元婴后期的灵压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在大厅内铺展开来。他伸手指着负手而立的李听安,阴柔的面庞上布满了森寒的杀机。
“本使念你一把年纪,本不想在议事大厅见血。你却得寸进尺,目中无人,把太清阁的法旨与重宝当成了你这市井之徒哗众取宠的筹码!”李文昌怒极反笑,语气里满是残忍的决断,“既然你活腻了,本使今日便成全你。”
他大袖猛地一挥,对着站在长案两侧的太清阁随行护卫下达了军令。
“来人!把这出言不逊的老贼给本使拿下!先废了他的气海经脉,再割了他的舌头。本使倒要看看,没了这身硬骨头,他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大放厥词!”
得令的四名太清阁剑卫齐步跨出。
这四人皆身披青金甲胄,修为达到了金丹后期圆满,只差半步便能结成元婴。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腰间佩剑同时出鞘。四道青色剑光在半空中交织勾连,化作一张冷冽的剑气罗网,从四个方位封死了李听安所有的退路。
森寒的剑锋带起阵阵破风声,直指老者的四肢关节,摆明了是要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敖听雪站在长辈身侧,水蓝色的眼眸中泛起一抹凛冽的寒霜。少女刚要运起那纯正的东海龙族本源上前迎敌,却被李听安宽厚的左手轻轻一摆,拦在了身后。
面对逼近的青色剑网,李听安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大夏雷祖端立在原地,目光越过那四名凶神恶煞的剑卫,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李文昌。
“老夫劝你最好收起这等不知轻重的做派,莫要在此自误。”
老者嗓音低沉,透着看透生死的冷硬。他伸出右手食指,隔空点向那件静置在长案上的黄粱枕。
“你那元婴期的真元在这大厅里毫无顾忌地激荡,加上这几个喽啰的剑气冲刷。这破枕头本就处在崩溃的边缘,内部那三处死穴的空间阵纹已经经不起半点外力的搅扰。你若是让他们把这剑阵落下来,两股力量一冲,这法宝三息之内便会当场炸成一堆飞灰。”
李听安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直指对方的软肋。
“你若是动了手,便永远别想修好这黄粱枕。”
李文昌闻言,眼底闪过一抹迟疑,但那股高高在上的骄傲让他无法当着百炼仙城众人的面收回成命。
“妖言惑众!拿下他!”李文昌咬着牙,强令剑卫继续进攻。
四名剑卫得了死命令,不再犹豫,手中长剑青光大盛,那张剑气罗网骤然收缩,夹杂着摧枯拉朽的锋芒,朝着李听安当头罩下。
大厅内的赵恒与陆云飞等人纷纷别过头去,生怕那飞溅的鲜血脏了自己的法袍。
就在那四柄锋利无匹的长剑即将触及玄色法袍的刹那。
李听安那双深邃的金眸中,悄然亮起一抹夺天地造化的清气。
太乙真人那炼器宗师的无上气息,在老者的四肢百骸中轰然爆发。
这并非雷霆万钧的破坏力,也不是剑气纵横的杀伐威压。这是一种凌驾于长生界所有后天法宝与阵法之上的本源理路,是参透了五行生克、阴阳造化的宗师法则。
一股犹如实质的青色气浪,以李听安为中心,向着四周平稳地推荡开来。
气浪所过之处,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却生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异象。
那四名金丹后期剑卫引以为傲的青莲剑阵,在接触到这股造化气息的瞬间,仿佛积雪遇上了初夏的骄阳。交织在半空的青色剑网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连一缕残存的剑气都未能留下。
不仅如此,这四人手中握着的上品法器长剑,在那宗师威压的冲刷下,剑身内部篆刻的聚灵阵纹直接陷入了停滞。长剑发出阵阵犹如臣子遇见君王般的哀鸣声,原本流转的青色光晕全然黯淡,变成了一截截毫无灵性的凡铁。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法宝怎么不听使唤了!”
冲在最前头的一名剑卫惊骇出声。他拼命催动气海内的真元,想要重新激活长剑,但那股注入剑身的真气却像泥牛入海,翻不起半点波澜。
太乙真人的造化气息去势不减,那股顺应天理的厚重威压结结实实地撞在四名剑卫的胸膛之上。
四人如遭万钧重锤隔山打牛般闷击。他们那坚不可摧的青金甲胄完好无损,但体内的气血却被这股不可抗拒的法则之力震得倒卷逆流。
“砰!砰!砰!砰!”
连续四声沉闷的跌退声响起。这四名太清阁的精锐剑卫,面色苍白如纸,捂着胸口连连向后倒退出七八步远。他们双腿发软,最终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光洁的金砖上,嘴角溢出丝丝殷红的鲜血,再也握不住手中那沦为废铁的佩剑。
仅仅是释放出一股气息,未曾抬手,未曾捏诀,便将四名金丹后期的剑修震退当场,法宝失灵。
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超凡手段,让整个议事大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修齐等几名供奉瞪大了眼睛,看着老者周身尚未散去的造化清气,眼珠子都快掉到了地上。他们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气息中蕴含的炼器大道,比他们毕生所学的全部典籍加起来还要浩瀚深邃。
李文昌脸上的傲慢与杀机僵在了原处,他那元婴后期的神识在这股造化气息面前,就像是汪洋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倾覆。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只有筑基期的老叟,绝不是什么纸上谈兵的骗子,而是个扮猪吃虎、手段通天的隐世老怪。
李听安端立在四名跌倒的剑卫中央,玄色法袍连半点褶皱都未曾泛起。
老者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睥睨天下的冷傲,深邃的金眸直视面容扭曲的李文昌,将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老夫刚才给过你忠告。你这特使若是听不懂人话,老夫便再问你最后一遍。”
李听安的嗓音醇厚平淡,却字字如刀,直刺李文昌那伪装出来的使者尊严。
“你今日兴师动众地跑到这百炼仙城,究竟是想为了那点不值一提的意气之争,把这件太清阁的珍贵定界阵眼砸得粉碎;还是老老实实收起你那套颐指气使的做派,让老夫找个清静的偏殿,替你们把这烂摊子补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