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安那句饱含轻蔑的话音刚落,搭在寒月剑剑刃上的两根布满老茧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向内一并。
清脆的断裂声在白玉广场上炸响。
赵无极耗费了一个时辰、拼上经脉断绝的代价才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破飞剑,在老者这轻描淡写的指力揉捏下,宛如一块发脆的薄饼。那填补在裂缝中的深海寒银当场崩碎,银蓝色的残渣簌簌滚落,重新接上的剑尖更是直接掉在了黑檀木剑匣里。
前一刻还被几位供奉吹捧为中州炼器极限的杰作,转眼间便成了一堆烂铁。
“你……你毁了我的剑!”
瘫坐在地上的赵无极双目圆睁,眼角因极度的惊骇与愤怒而撕裂。他仰起头,再次呕出一大口殷红的淤血,整个人哆嗦得像是在寒风中筛糠。
场外那十几万名看客同样爆发出震天的惊呼。谁也没想到这玄袍老叟行事如此霸道,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多讲,上手便将太清阁附属宗门少主的修补成果折成了两截。
李文昌站在金线后方,那张阴柔的面庞瞬间冷了下来。
“好大的胆子!斗器比拼,你不仅不亮出修复的手段,反而恶意毁坏考题。”李文昌抚摸着玉扳指,嗓音里透出森寒杀机,“就凭这一条,本使现在便能名正言顺地取你项上人头!”
面对这等高高在上的苛责,李听安并未退让半步。
大夏雷祖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倨傲。他探出宽厚粗糙的大手,随意抓起那两截断裂的寒月剑,将其抛向身前的半空之中。
“这种把垃圾强行糊在一起的骗人把戏,也配叫修复?”
老者右掌平摊,掌心向上。太乙真人那炼器宗师的无上造化,在这一刻轰然运转。
呼。
一声轻微却仿佛能洞穿虚空的闷响荡开。
一团呈现出金、红、青三色交织的奇异火焰,在李听安的掌心悄然腾起。这并非长生界那些借助地脉孕育、需要耗费海量真元去压制的凡俗灵火。这火焰现世的瞬间,没有爆裂的高温热浪,也没有耀眼夺目的冲天火光。
但就在三色火焰亮起的刹那,周遭数丈内的空间发生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烈扭曲。那是一种连天地法则都要被生生熔化的恐怖压迫感。
万火朝宗,神话本源的三昧真火。
这股不讲道理的阶级压制,立刻在广场上引发了连锁反应。
林修齐等三名元婴期供奉,气海内温养了数百年的本命真火,此刻如同见到了天敌的鼠群,在经脉中发出恐惧的哀鸣。他们甚至连护体罡气都无法维持平稳,只能步步后退,满脸骇然地看着那团拳头大小的火焰。
李文昌那伪装出来的淡定也在此刻碎裂。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袖中那件极恶法宝散发出的太阴寒气,正在这三色火焰的光芒照耀下飞速消融。
李听安屈指一弹。
掌心的三昧真火轻飘飘地飞向半空,将那两截寒月剑的残片严密包裹。
炽热无匹的火焰没有半点收敛。赵无极刚才费尽心血熔炼进去的深海寒银,在这等三昧真火的煅烧下,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当场化作几缕刺鼻的黑烟,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剑身内长年淤积的妖气与暗伤杂质,更是被直接焚烧成了虚无。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惨不忍睹的残剑,便被熔炼成了一团散发着纯净银光的液态铁水。
“骨头都烂透了,不想着破而后立,反而去糊那一层好看的银皮。”
李听安双手拢在玄色法袍的宽大袖口里,深邃的金眸注视着半空中的铁水,嗓音醇厚平淡,开启了对这群中州庸才的训诫。
“你们这帮井底之蛙,把修复法宝当成了泥瓦匠补墙。只知道用珍贵材料去填补表面的豁口,却把里头最核心的气机通道给堵了个水泄不通。这等掩耳盗铃的手法,炼出来的全是一堆死物。”
老者神识微动,太乙真人的造化法则顺着意念注入那团滚烫的铁水之中。
重塑阵纹。
李听安根本不需要用到任何刻刀,也不必借助外来的阵盘。他在微观层面上,直接引导着铁水内部的灵气走向。那些在三昧真火中重获新生的生铁纹理,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开始自行交织、生长。
“阵法,乃是法宝吞吐天地灵气的经脉,不是画地为牢的锁链。”
老者口述着炼器大道的真理。
“你们把阵纹刻得横平竖直,生搬硬套,处处违背五行相生的天理。老夫今日便教教你们,什么叫作顺应自然。”
随着他的话语,铁水内部的聚灵阵与锋锐阵被重新勾连。这些崭新的阵纹不再是外力强加的死板刻痕,而是完全契合了生铁本身的脉络。气机流转间,畅通无阻,仿佛江河入海般自然圆融。
更让全场炼器师震撼到无以复加的,是三昧真火对材料灵性的激发。
凡铁本是死物,但在神话火焰的极致煅烧下,矿石最深处那点尚未泯灭的本源灵性被强行唤醒。三色火焰不断淬炼着铁水,将天地间的清气源源不断地揉入其中。
“聚。”
李听安低喝一声。
半空中的铁水瞬间拉长定型,伴随着一阵清越如龙吟般的剑鸣,一柄崭新的长剑在火光中显化而出。
三昧真火缓缓退去,没入老者掌心消失不见。
这柄重塑后的飞剑悬停在白玉广场中央。剑身不再是之前的冰蓝之色,而是流转着金、红、青三色交织的温润宝光。剑刃薄如蝉翼,没有镶嵌任何花哨的宝石辅料,却透着一股斩断虚空的凌厉锋芒。
异象陡生。
飞剑成型的刹那,方圆数里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莫大的牵引,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疯狂倒灌入剑身内部。
那些隐藏在生铁脉络中的天然阵纹亮起夺目的光辉。一股远超众人认知的恐怖剑威,犹如怒海狂潮般向着四周席卷。
白玉广场周围的防御光幕,在这股剑威的冲击下,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坚硬的昆仑白玉地砖上,被无形的剑气切割出无数道深达寸许的笔直裂痕。
法宝的品阶,在满场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始毫无道理地节节攀升。
越过中品法宝的桎梏,冲破上品法宝的门槛,踏入极品法器的行列。然而这攀升的势头未有半点停歇,剑鸣声愈发高亢,最终硬生生跨越了法宝与灵宝之间的那道天堑。
极品灵宝!
微弱的器灵意识在三色流光中孕育而生。长剑宛如有灵智的飞鸟,围绕着李听安盘旋飞舞,剑锋所指之处,虚空皆生出细密的黑色裂缝。
整个百炼仙城内城陷入了一场长达半柱香的死寂。
城主府外的长街上,十几万名散修与世家子弟齐齐失声。那些架设留影阵盘的修士,惊得连下巴都忘了合拢。用一堆凡铁废料,加上一柄腐朽破败的残剑,不用任何珍稀辅料,仅仅靠着一团异火,便在盏茶功夫内,将其重铸成了一件极品灵宝。
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的造化手段,把长生界所有炼器大宗的祖师爷从坟里挖出来,也绝对办不到。
赵无极瘫在红木大椅旁,双眼死死盯着那柄飞舞的极品灵宝。他心底构筑了二十多年的炼器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他那引以为傲的准灵宝青雷剑,在极品灵宝的威压面前,连块废铁都不如。
李文昌大拇指上的幽绿玉扳指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一道裂纹。这位太清阁特使额头渗出大颗的冷汗,他终于确信,眼前这玄袍老者的底蕴,深厚到了足以覆灭整个北域总宗的地步。
林修齐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白玉地砖上。这位百炼仙城的首席大师,此刻满脸皆是朝圣般的狂热与敬畏,再也顾不上城主府的脸面。
李听安端立在场中,玄色法袍在灵气旋涡的余波中猎猎作响。
老者大袖一卷,那柄三色流光的长剑发出一声顺从的低鸣,稳稳悬停在林修齐面前的半空之中。
大夏雷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首席评委,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透出不容辩驳的威严,宽厚的大手指向那柄重获新生的绝世神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