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色的雨水依旧在葬天山脉这座幽暗的山谷中倾泻。
蕴含着东海龙王本源法则的甘霖,将烈火宗赖以成名的九幽焚天阵浇得七零八落。满地皆是残破的赤铜火镜碎片,以及倒伏在泥水里、痛苦哀嚎的赤袍修士。大阵反噬带来的火毒与经脉撕裂之痛,让这些平日里在附属宗门中作威作福的精锐弟子,彻底丧失了站立的力气。
浓重的水汽夹杂着散不尽的血腥味,在山谷低洼处弥漫开来。
黄烈站在那块已经四分五裂的巨大黑岩上,浑身的赤红法袍被雨水浇得湿透,紧紧贴在那魁梧粗壮的躯体上。这位烈火宗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睁睁看着自己大半辈子的心血与宗门底蕴,在这短暂的交锋中付诸东流。
几百名精锐弟子非死即伤,这对于烈火宗而言,不亚于一场灭顶之灾。哪怕他今日能够侥幸逃脱,回到中州,失去了精锐支撑的烈火宗,也会立刻被其他眼红的附属势力瓜分吞并。
退路已然断绝。
黄烈那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中,原本的贪婪与狂妄,此刻尽数转化为穷途末路的癫狂与怨毒。他隔着重重雨幕,死死盯住端立在数十丈开外、毫发无损的李听安。
既然得不到那份点石成金的造化传承,既然宗门根基已毁,那便拉着这老匹夫一起下黄泉。
“老贼!你毁我大阵,废我精锐!我黄烈今日就算是拼得形神俱灭,也要在你的骨头上咬下一块肉来!”
黄烈发出一声宛如受伤野兽般的凄厉嘶吼。他不再去顾及气海内紊乱的真元反噬,双手握住那柄布满豁口的九环赤焰大刀,猛然调转刀锋,刀刃向内,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胸膛上用力一划。
噗嗤。
皮肉翻卷,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黄烈强忍着剧痛,咬破舌尖,连喷三大口蕴含着元婴初期全部修为底蕴的本命心头血。
这三口精血并未落在地上,而是被他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手法,强行牵引着涂抹在刀身之上。那柄九环赤焰大刀在吸纳了主人的本命精血后,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悲鸣。
“咔嚓”一声脆响,极品法器级别的长刀当场崩碎成无数暗红色的铁片。
而在那破碎的刀身之中,一团被黄烈隐藏极深、温养了四百余年的本命灵火,宛如破茧而出的远古凶物,轰然现世。
这团本命灵火呈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暗紫色,核心处甚至带着几分接近黑色的深邃。它刚一出现,周遭方圆数十丈内降下的蔚蓝雨水,甚至还未触及火光,便被那股霸道绝伦的内敛高温直接蒸发出一大片干涸的真空地带。
空气中发出刺耳的音爆声,那是空间无法承受这等急剧升温而产生的扭曲。
这并非天地间自然孕育的异火,而是黄烈搜集了数十种地脉毒火,以自身精血与寿元日夜熔炼,强行揉捏出来的一股极端杀伐之力。这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底牌,一旦祭出,黄烈的元婴根基便会遭到永久性的创伤,再无半点寸进的可能。
“给我聚!”
黄烈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出一个个繁复诡异的法印,额头上青筋暴突,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在那拼尽全力的催动下,半空中那团暗紫色的本命灵火开始剧烈膨胀、拉长。
不过两次呼吸的光景,灵火便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化作了一条体型庞大、长达六七十丈的暗紫色火蟒。
这火蟒比之前九幽焚天阵凝聚出的火龙要凝实百倍。它身躯上的每一片鳞甲,皆由高度压缩的毒火符文构成,边缘处跳跃着可以熔金化铁的高温焰锋。
火蟒盘踞在半空,巨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这段狭窄的山谷。它高高昂起那颗硕大无朋的头颅,张开足以吞下一座三层阁楼的血盆大口。口中喷吐着刺鼻的硫磺毒烟,两颗由火精凝聚而成的獠牙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老匹夫!”
黄烈站在黑岩残骸上,身躯摇摇欲坠,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庞因极度的痛苦与快意而变得狰狞可怖。他伸出颤抖的右臂,遥遥指向前方的李听安,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
“你便是仗着有些呼风唤雨的本事,破了阵法又如何!这焚天炎蟒乃是我黄烈四百年的寿元与精血所化,水浇不灭,风吹不散!”
这位陷入疯魔的烈火宗主,将所有的怨恨倾注在这一击之中,声嘶力竭地咒骂着,要在死前拖上几个垫背的。
“今日,我便要用这温养了一生的本命灵火,将你烧成一滩肉泥!把你身后的那个女娃和幼童一并化作灰烬,祭奠我烈火宗战死的数百名英魂!”
话音落下的瞬间,黄烈双臂猛然向前一推,用尽最后的一丝气力下达了攻击指令。
“昂——!”
体型庞大的火蟒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狂暴嘶鸣。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然一扭,携带着排山倒海、焚烧一切的凶悍气势,犹如一道暗紫色的死亡陨石,从高空向着李听安所在的位置直扑而下。
火蟒俯冲带来的风压,将地面上积蓄的泥水向着两侧粗暴地推开,犁出一条深达数尺的焦黑沟壑。沿途那些高耸的黑石峭壁,在沾染到火蟒边缘气息的刹那,便如同蜡烛般融化成滚烫的岩浆,顺着岩壁流淌。
这股焚毁万物的凶威,让后方一直立于冰盾防御圈内的敖听雪面色微变。
少女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条本命灵火凝聚的火蟒,其内部蕴含的破坏力已经触及到了元婴中期的门槛。哪怕是她那纯正的龙族冰盾,在这等不顾一切的自毁式攻击面前,也绝难支撑太久。
小金刚却是不知畏惧为何物。男童瞪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那条张着血盆大口扑来的长虫,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地握紧了肉乎乎的小拳头。
“爷爷!这条虫子好大的个头,看着还挺暖和的。”小金刚光着白嫩嫩的小脚丫,往前迈出半步,头顶的紫金宝葫芦发出跃跃欲试的嗡鸣,“您歇着,我变大去把它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看着义孙这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李听安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两分护短的笑意。
老者探出左手,在男童那圆润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将他蠢蠢欲动的身形拦了下来。
“乖孙,这等污秽的毒火,脏得很,莫要烫坏了你的手脚。”李听安嗓音醇厚平淡,透着一股定鼎乾坤的从容,“对付这种在泥坑里玩火的虫豸,还用不着你来出力。爷爷亲手教教他,什么才是真正的控火之术。”
老者转过身,直面那条已然逼近头顶不足二十丈的庞大火蟒。
狂风夹杂着足以将人烤成肉干的热浪扑面而来,吹得李听安那一袭洗旧的玄色法袍向后猎猎作响,但老者那看似干瘦的身躯却犹如生了根的苍松,未见半分动摇。
面对这等足以熔化极品法器的元婴境本命灵火。
大夏雷祖并未去拔腰间的打王金鞭,也未去调动太乙真人那至刚至阳、焚天煮海的三昧真火。
老者神色不变,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食指与中指在半空中平稳地并拢。
药尊者那登峰造极的炼药底蕴,在李听安的奇经八脉中顺应天理流转开来。一股有别于长生界常规认知的奇异波动,顺着老者的指尖悄然汇聚。
呼。
一声细微得几乎让人忽略的轻响。
一团拳头大小、呈现出森白之色的奇异火焰,毫无征兆地在老者的指尖跳跃燃起。
这团火焰刚一出现,山谷内原本那足以将空气点燃的恐怖高温,仿佛遇到了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竟在一瞬间出现了停滞。明明是火焰的形态,那跳动的焰苗却未曾散发出半点炽热的光与热。
相反,一股冷彻骨髓、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极致阴寒之气,以李听安的指尖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极速蔓延开来。
骨灵冷火。
这门极寒与极热完美交织的神话异火,首度在这长生界的荒山野岭中展露锋芒。
异象陡生。
骨灵冷火周围三尺内的空间,那些原本被火蟒高温蒸发、还未散去的水蒸气,在这股极寒火焰的照耀下,瞬间违背了常理,直接凝结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晶,哗啦啦地砸落在青石板上。地面上那些刚刚融化成岩浆的黑石,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惨白冰霜。
“去。”
李听安轻吐一字,屈指微弹。
指尖那团森白色的骨灵冷火脱手而出。它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也没有遮天蔽日的声势,就那般轻飘飘、慢悠悠地向着上方俯冲而来的巨大火蟒迎了上去。
那渺小的森白色火苗,与长达数十丈的暗紫色火蟒相比,简直犹如萤火虫试图去撞击一轮骄阳,显得无比荒谬且可笑。
远处的黄烈见状,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随即化作更为狂妄的嗤笑。
“拿一团没有温度的鬼火去挡我的焚天蟒?老匹夫,你当真是黔驴技穷,脑子坏掉了!”
然而,这抹嘲讽还未在黄烈的脸上完全绽放,便永久地凝固住了。
半空之中,那条张着血盆大口、意图将李听安连同整片大地一口吞下的火蟒,终于与那团看似毫无威胁的骨灵冷火撞在了一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也没有火光四溅的激荡。
在两者接触的刹那,山谷间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那是冰层在急速冻结时发出的脆响。
那张开到极致的血盆大口,刚一吞下骨灵冷火,火蟒那由高度压缩毒火构成的头颅上,竟然凭空生出了一层惨白色的厚重冰霜。
极寒的火焰,正在冻结高温的凡火!
这违背了长生界所有炼器与阵法认知的荒诞一幕,真真实实地在众人的眼前上演。
骨灵冷火犹如一滴落入墨池的浓墨,沿着火蟒的头颅向后极速蔓延。那暗紫色的毒火鳞片,在触碰到骨灵冷火散发出的极寒之气时,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焰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坚不可摧的森白坚冰。
庞大的火蟒在半空中猛然僵住。它发出无声的哀鸣,想要扭动身躯挣脱这股诡异的极寒,但那冻结的速度却快得超乎想象。
咔咔咔。
冰霜蔓延过它的脖颈,冻结了它腹部的符文,最终将那条修长有力的尾巴也一并纳入了冰封的领域。
不过短短两个呼吸的光景。
那条前一刻还不可一世、带着焚天凶威的本命灵火巨蟒,此刻被完完全全定格在了距离李听安头顶不足三丈的半空之中。它维持着俯冲的姿态,张着大嘴,却再也喷不出半点毒烟。
整条长达数十丈的火蟒,被骨灵冷火冻成了一座晶莹剔透、散发着森白寒气的巨大冰雕。冰雕内部,还能清晰地看到那被冻住的暗紫色火苗,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强制停止了运转。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山谷。
那些躺在泥水里苟延残喘的烈火宗残存弟子,呆若木鸡地看着半空中那座诡异的火蟒冰雕,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火焰被冰冻,这等颠覆他们世界观的神迹,让他们的道心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站在残破黑岩上的黄烈,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几乎要凸出眼眶,双腿像失去了骨头般一软,直接跪伏在满是冰霜的岩石上。
他引以为傲的本命灵火,他耗费了四百年寿元与精血祭出的最强一击,就这般被人用一小团毫不起眼的白火,轻描淡写地冻成了冰雕。
不仅是肉体上的反噬,那种眼界与造诣上的降维碾压,彻底摧毁了这位元婴宗主的最后一丝理智。
李听安端立在火蟒冰雕的正下方,一袭洗旧的玄色法袍在纷纷扬扬洒落的冰屑中,透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宗师气度。
老者微微仰起头,深邃的金眸看了一眼被冻结在半空的暗紫色毒火,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居高临下的鄙夷。
“这便是你引以为傲,温养了四百年的底牌?”
李听安那醇厚平淡的嗓音,夹杂着药尊者对控火之道的无上理解,在这死寂的山谷中平缓荡开,字字诛心。
“把一堆驳杂不纯的地脉毒火强行揉捏在一起,靠着精血去喂养。看似声势浩大、温度慑人,实则火气虚浮,内部的灵力脉络杂乱无章。你这等东拼西凑的手法,连阴阳交泰的门槛都未曾摸到。”
老者摇了摇头,给出了最为致命的评判。
“所谓的本命灵火,不过是虚张声势、徒有其表的凡物罢了。用这种破铜烂铁来跟老夫论控火,你连给老夫烧火煽炉的资格都不配。”
话音落下,李听安负在背后的右手平稳探出。老者五指微张,遥遥对准了半空中那座庞大无比的火蟒冰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