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外，清军大营。
连绵的营帐如同灰色的海洋，一直铺展到天际。
八旗士卒往来巡弋，浑身散发着久经战阵的悍勇之气。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摄政王多尔衮坐于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案几，那张总是挂着一丝傲然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阴沉。
真定的大败，是他统兵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
数千八旗勇士的伤亡，对于人口本就不多的满洲而言，是足以伤筋动骨的损失。
更重要的是，这场失败，严重打击了八旗军“满万不可敌”的骄傲与自信。
大帐下方，吴三桂垂手而立，脸色同样难看。
他的关宁铁骑，在此战中也是损失惨重。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刚刚投降，还没来得及立下尺寸之功，就跟着吃了一场大败仗，这让他在清军诸王贝勒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
正因如此，他们才没有追着刘宗敏一路打进北京城，而是退回山海关外修整。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帐中，呈上了一封用蜡丸封好的密信。
“报！王爷，北京城内派人送来的紧急密信！”
多尔衮接过蜡丸，捏碎，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信是京城的旧明士绅联名所写，执笔者是那个前明礼部侍郎王康。
信中的言辞极尽煽动之能事，将大顺军入城后的“暴行”夸大了十倍不止。
什么“闯贼倒行逆施，拷掠百官，京城人人自危”，什么“妖人国师祸乱朝纲，颁布均田恶政，尽夺天下田产，士绅百姓，无不怨声载道”，什么“大顺军内部分崩离析，军纪败坏，不堪一击”。
信的末尾，更是用血书写着：
“京城百姓，翘首以盼王师，若大军兵临城下，我等必当组织义士，大开城门，共迎王师入关，以救万民于水火！”
吴三桂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激动得满脸通红。
“王爷！天助我也！”
他猛地一抱拳，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就说那李闯乃是流寇出身，成不了气候！
你看，这才几天功夫，就把自己搞得天怒人怨了！
这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他指着地图上的北京城，眼神灼热。
“王爷，末将请命！
愿为先锋，率我关宁铁骑，即刻发兵！
有城内士绅作为内应，里应外合，此番定能一鼓作气，拿下北京，活捉李闯！”
帐内其余几名八旗将领，也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片石的耻辱，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洗刷。
“是啊，王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那李闯刚打了败仗，士气低落，又在城里搞得人心惶惶，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趁他病，要他命！请王爷下令吧！”
然而，面对众将的请战，多尔衮却出奇地沉默。
他没有立刻下令，只是反复看着手中的那封密信，眼神中的疑虑之色，越来越浓。
“不对劲。”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王爷，有何不妥？”吴三桂不解地问。
多尔衮将信纸扔在案上，冷笑一声：
“你们不觉得，这封信……来得太巧，写得也太好了吗？”
他站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思路在飞速运转。
“一个刚刚在一片石惨败，主力几乎被打残的军队，回到京城，不想着如何休养生息，舔舐伤口，反而敢如此大刀阔斧地搞什么‘均田’？”
“拷掠百官，得罪士绅，这我信。
流寇嘛，眼里只有钱。
可这‘均田’，是要挖整个士绅阶级的根。
李自成就算再蠢，也该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他哪来的底气？”
多尔衮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如同冰碴。
“一个连兵都快养不活的政权，居然敢同时得罪天下所有的地主？
他就不怕这些人立刻倒向我们，或者倒向南明吗？他凭什么？”
吴三桂被问得一愣，他光想着里应外合的好事，却没想过这背后的逻辑。被多尔衮这么一提醒，他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王爷是说……这信是假的？是李闯的奸计？”
“信，未必是假的。”
多尔衮摇了摇头，“写信的这些士绅，想必是真的恨李闯入骨，盼着我们去。但信里的内容，却未必是真的。”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精光。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刚刚惨败的军队，一个根基未稳的政权，却做出如此强硬、如此不合常理的举动。这背后，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李自成和他那个所谓的国师，是两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自己找死。”
“第二……”
多尔衮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他们有恃无恐。
他们根本不怕我们去，甚至……是在故意引我们去。”
“引我们去？”一个八旗将领失声道，“这怎么可能？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斗？”
“这就是我要查清楚的事情。”
多尔衮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新冒出来的‘国师’，一场莫名其妙的大胜，一套匪夷所思的新政……这一切都透着古怪。”
他回到主位，一掌拍在案上，做出了决定。
“传我将令！大军暂缓出击，原地休整。”
“吴三桂！”
“末将在！”
“你的关宁铁骑，对京畿一带的地形最为熟悉。
从你的人里，挑几个最精干的斥候。
再从我八旗的巴图鲁中，选拔最精锐的‘夜不收’，凑成一支二十人的小队。”
“本王要他们，立刻潜入京畿地区，不惜一切代价，给本王查清楚三件事！”
多尔衮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大顺军的真实兵力、布防，尤其是那个所谓‘神机营’的虚实！”
“第二，所谓‘均田令’，到底推行到了何种地步？
京城的民心，究竟是如信中所言，怨声载道，还是另有隐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叫周宇的国师，到底是什么来路！
给本王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查出来！”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本王要知道北京城里，发生的每一件真实的事情。而不是靠这些丧家之犬送来的，充满情绪的废话！”
“喳！”
吴三桂和众将齐声领命。
虽然心中急于复仇，但他们都明白，摄政王的谨慎不无道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在没有摸清对手的底牌之前，贸然将全部赌注押上，绝非智者所为。
很快，一支由满洲最悍勇的“夜不收”和关宁军最机敏的老斥候组成的顶尖侦察小队，便悄然离开了大营，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朝着北京的方向潜行而去。
一场暗处的较量，即将在明处的战争爆发前，无声地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