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姐把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按在满是烟灰的玻璃缸里，用力碾灭。她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阿伟，你别觉得小。”萍姐看着我，语气很实在地跟我交底。
“你别看咱们现在只能抽三间发廊的水，觉得地盘小，没排面。”萍姐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账，“这城中村的生意，水深着呢。要是管理好，还是能赚点小钱的。你想想，你现在在这里，女人能白睡，还能白吃，白喝。每个月还有保护费的钱赚。场子里偶尔还能捞点外快，比你在外面打零工强多了。”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冲我挑了挑眉毛。
“再说了，以后这三间发廊要是来了新姐妹，你作为老大，又可以优先。这种白捡的便宜，那个男人不乐意呢？对你们男人来说，简直就是神仙的日子。”
萍姐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给我画饼。
“倘若你上进一点，在外面多拉点客人回来，照顾咱们这几间店的生意，场子里还有分红拿。那就更爽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萍姐这番话，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我想想也是这么一回事。
我以前在三和当挂逼，天天睡大街，连一碗几块钱的挂逼面都吃不起。现在不仅有地方住，有饭吃，手底下还有两个小弟，甚至还能管着几间发廊。
这日子，至少比我之前要好得太多了。
听萍姐这样一说，我觉得生活又有盼头了。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能有口安稳饭吃，比什么都强。
我们还在说着以后的打算，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排气管突突突地响着，接着熄了火。
这下子阿龙跟阿东也搬着凉茶和几打啤酒回来了。他们两个人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里面装的全是刚从街口买回来的卤猪耳朵、炒粉、花生米和一大把烤韭菜烤肉串。
他们满头大汗地走进大厅，把东西往地上一放，便让我们先摆好桌子。
“强哥，萍姐，你们先坐着。”阿龙挺机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着门外说道，“我们去喊那两间发廊的老板娘过来拜个码头。顺便再叫点年轻的妹妹，来陪着大家一起喝酒，热闹热闹。”
我点点头，由着他们去安排。
萍姐站起身，去角落里把那张破旧的折叠方桌支棱起来，又拿抹布随便擦了擦桌面。我帮着把塑料凳子一张张摆好，把袋子里的卤味和烧烤全倒进几个缺了口的盘子里。林小被萍姐安排在里屋休息，没让她出来掺和这种乌烟瘴气的场合。
再过一会，外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女人笑声。
附近两间发廊的老板娘跟着阿龙他们过来了。
带头的是两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一个穿着紧身的豹纹短裙，另一个穿着大红色的低胸装。两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的粉底涂得很厚，身上的劣质香水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萍姐靠在桌子边，压低声音给我介绍。
“那个穿豹纹的叫阿玥，穿红衣服的叫阿珍。”萍姐嘴角勾了勾，“也可以叫她们，鸡婆珍和姣婆玥。她们在这片巷子里也混了好几年了。”
我看她们年纪跟萍姐差不多，或者稍微大一点，我也懒得摆什么老大的架子，就客客气气地喊她们珍姐和玥姐。
她们跟萍姐一样，做老板娘的同时，自己也接客。为了撑场面，也为了讨好我这个新上任的老大，她们这次还特意带来了三个店里的姐妹。
这三个姐妹看着年纪都不大，穿着短裤和吊带，踩着高跟鞋，进来的时候眼神四处乱瞟。
大家围着大厅里那张折叠方桌坐下。
阿龙和阿东毫不客气，一人揽了一个年轻的妹妹，让她们坐在自己大腿上，手脚立马就不老实起来。
他们本来还想留一个最漂亮、看着最年轻的妹妹给我。阿龙直冲我使眼色，让那个女孩往我这边坐。
但是BOBO眼疾手快，直接挤到我身边。
BOBO一屁股坐下，身子紧紧贴着我的胳膊，瞪了那个漂亮女人一眼，硬是不让那女人过来陪我。
“去去去，自己找地方坐去。”BOBO毫不客气地赶人，“强哥旁边没位置了。”
那个漂亮女孩被BOBO一凶，只能委屈巴巴地走到桌子另一边，随便找了个空凳子坐下。
我这下子就讪讪地笑着，摸了摸鼻子，没敢乱说话。
等她们一到齐，桌子也围满了人。这下子大家就直接开吃开喝。
阿龙拿牙齿咬开啤酒盖，一人发了一瓶珠江啤酒。
“来，敬强哥！”阿龙举起酒瓶，大声吆喝。
大家纷纷举起酒瓶碰在一起，玻璃瓶撞得叮当响。
这些女人都是出来做皮肉生意的，天天在男人堆里打滚，懂得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她们不仅酒量好，也完全开得起玩笑。
几杯冰啤酒下肚，大厅里的气氛马上就热烈起来。荤段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笑声不断。
大家吃吃喝喝，气氛都很好的。
当然，阿珍和阿玥今天过来，主要还是有讨好的意思。她们知道贱人宗废了，以后这片地盘就是我说了算，自然要赶紧拉拢关系。
珍姐端着半杯啤酒，大半个身子都快趴到桌子上了，领口春光乍泄。她冲我直抛媚眼，娇滴滴地跟我表示。
“强哥，以后大家就靠你罩着了。你要是有需求的话，随时去我们那边玩玩。绝对不收你一分钱。”珍姐笑得花枝乱颤，“而且要是有新菜到店里，我也肯定先让你去试。”
玥姐也不甘示弱，跟着搭腔，语气更加直白。
“对啊强哥。你别看我们店小，花样可不少。”玥姐端起酒瓶跟我碰了一下，“当然，要是你愿意试我们俩，我们也乐意奉陪。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让你连路都走不动。”
她们这话刚落地，萍姐和BOBO就马上跳出来了。
萍姐把手里的毛豆壳往桌上一扔，毫不客气地骂道：“去去去，瞎凑什么热闹！你们俩那点破技术，也敢拿出来显摆？”
萍姐指着自己和BOBO，大声宣示主权。
“有我们姐妹俩在，还轮得到你们？我们足够了。你们趁早别想了，收起你们那些狐狸精的做派。”
BOBO也挺起胸膛，紧紧抱着我的胳膊，瞪着珍姐和玥姐。
“就是，你们店里的那些烂菜叶子，强哥才看不上呢。”
在她们这番毫不掩饰的虎狼之词面前，我一个大男人倒显得青涩了。
我只能低头啃着手里的烤肉串，干巴巴地笑着，完全插不上嘴。这帮女人抢起男人来，比黑社会抢地盘还激烈。
大家就这么吵吵闹闹地吃着喝着。
等喝到差不多了，桌子底下已经滚满了空酒瓶。大家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这时候，阿龙和阿东擦了擦嘴上的油，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终于露出今天请客的真面目。
阿龙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看着珍姐和玥姐，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两位老板娘，今天这顿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阿龙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我们老大今天新上任，接管了这片地盘。你们作为这地盘上的店家，不给个红包祝贺一下吗？”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笑声立刻停了。
珍姐和玥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讨好的笑容。她们显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马上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
她们站起身，双手把红包递给我。
嘴上还客客气气地说着：“强哥，这是我们这些姐妹一起给你凑的心意。一点小意思，祝你以后顺顺利利，大家一起发财。”
我看着递到面前的两个红包，还没来得及说话，也没打算伸手去接。
阿龙就直接从旁边伸出手，一把将红包夺了下来。
他毫不避讳，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撕开红包的封口，把里面的钞票抽出来。
阿龙沾了点口水，快速把钱点了一遍。点完之后，他的脸色直接黑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才四百块？”阿龙把钱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大声质问，“两间店加起来，就给四百块？那么少啊！你们打发叫花子呢！”
阿东也站了起来，指着珍姐和玥姐骂道：“就是！强哥第一天上位，你们就拿这点钱出来凑合？这是看不起谁呢！是不是觉得我们强哥好欺负？”
珍姐面露难色，赶紧赔着笑脸解释。
“龙哥，东哥，你们别生气。”珍姐连连摆手，“最近生意真不好做，治安队查得严，客人少了很多。我们手头确实紧。等下次赚到多一点，我们一定再给多一点。今天就先凑合一下，包涵包涵。”
玥姐也跟着求情：“是啊，强哥。我们还要交房租，还要养手底下的姐妹，这四百块已经是硬凑出来的了。”
阿龙他们根本不愿意听这些解释。
“少他妈废话！没钱做个屁的生意！”阿龙一脚踢开脚边的空酒瓶，玻璃瓶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以前贱人宗在的时候，你们每个月交多少钱？现在换了我们强哥，你们就想赖账是不是？”
眼看气氛要僵，珍姐和玥姐吓得脸色发白，那几个年轻的妹妹也缩在椅子上不敢出声。
我看着这场面，知道这时候我必须表态了。
我伸出手，按住阿龙的胳膊，把他拉回座位上。
“行了，别吵了。”我看着她们，直接开口定调。
阿龙还想说话，被我瞪了一眼，只能把话憋了回去。
我把桌上的四百块钱拿起来，随手揣进口袋里。
“无所谓。”我看着珍姐和玥姐，大白话直接甩过去，“四百就四百。这只是讨个彩头而已，图个吉利。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都不容易。没必要为了这点钱伤了和气。”
我心里很清楚，杀鸡取卵的道理。贱人宗就是因为太贪婪，太残暴，把这些女人逼得没有活路，所以他一出事，根本没有人同情他。
我既然接手了这个地盘，就不能走他的老路。我要的是细水长流，只要她们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我每个月按时收点保护费，这就足够了。没必要第一天就把人逼上绝路。
听到我这样说，阿龙跟阿东互相看了一眼，虽然心里还有点不服气，但老大发话了，他们才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坐回椅子上。
珍姐和玥姐听到我不计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两人脸上的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
“强哥，你真是太仁义了！”珍姐端起酒杯，由衷地夸赞。
“比贱人宗要好得多！”玥姐也跟着痛骂前任老大，“贱人宗那王八蛋，没钱就硬抢，动不动就砸店打人，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早就受够他了！”
珍姐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大声表态：“强哥，以后我们姐妹，就死心塌地跟着你混了！只要有我们一口饭吃，绝对少不了强哥你的那份！”
那几个年轻的妹妹也跟着举起杯子，娇滴滴地喊着：“谢谢强哥！强哥真好！”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跟她们碰了一下。
冰凉的啤酒滑进喉咙，我看着大厅里这些对我感恩戴德的女人。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