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钻进了城中村那些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巷子里。这里的路又窄又烂,到处是积水和垃圾。昏暗的路灯光线被两边紧挨着的握手楼挡得七零八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饭馆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还有公共厕所的骚臭味,闻着让人直反胃。
摩托车在这些巷子里七拐八绕,阿龙的车技很好,开得飞快。我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颠簸的铁罐头里,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
大概转了有十几分钟,摩托车终于从那些窄巷子里钻了出来,开到了一条宽敞的大马路上。马路两边还很空旷,但发廊、饭馆、小卖部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
最后,阿龙把车停在路边一家麻将馆的门口。
这麻将馆门脸挺大,正对着大马路。门口挂着个大灯箱,上面写着“红中麻将馆”几个字。旁边的几家发廊门口,都坐着几个穿着清凉的女人,正对着过往的男人抛媚眼。麻将馆的生意看着很不错,玻璃门里人头攒动,烟雾缭绕。
我们刚下车,阿龙和阿东就一左一右地推着我往里面走。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空调冷气、浓烈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熏得我差点打了个喷嚏。馆子里吵得要命,全是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还有男人们扯着嗓子喊“碰”、“杠”、“胡了”的叫嚷声。
他们俩推着我穿过拥挤的人群,最后在一个角落的麻将桌前停了下来。
桌边坐着一个男人,黑壮黑壮的,身上就穿了一件红色的工字背心,手臂上露出一大片纹身。他个子不高,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狠劲。
他这会儿手气估计差到了极点,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每摸一张牌,他都要在手里摩挲半天,然后重重地往桌子上一砸,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全是些难听的脏话。
“他妈的,今天出门踩狗屎了?操!”
阿龙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准了男人打出一张牌的空当,赶紧凑了上去。
“军哥,我们把人带来了。”阿龙点头哈腰地小声说道。
听到“军哥”这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立刻就明白了,眼前这个穿着红背心的黑壮男人,就是这一片城中村的老大,林军。
林军抬起头,那双带着狠劲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他没说话,只是对着阿龙和阿东摆了摆手,用下巴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先带他上二楼茶室。我打完这一圈就上去。”林军的声音很沙哑,透着一股不耐烦。
“好嘞,军哥。”
阿龙和阿东应了一声,又像刚才那样,一左一右地扯着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往二楼拖。
二楼比一楼安静多了,就是个简单的茶室。摆着几张廉价的木头茶几和几把塑料椅子。
一进茶室,他们俩就把我往椅子上一推。
“老实点,别想着跑。”阿龙指着我的鼻子警告道,“这里是军哥的地盘,你跑不掉的。”
阿东也在旁边冷笑着附和:“你要是敢乱动,别怪我们兄弟俩不客气,先把你腿打折了再说。”
我看着他们俩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肚子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我靠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两个狗东西,这就算出卖老大了?就不怕我回头打断你们的狗腿?”
我以为我这话能镇住他们,结果他们俩听完,互相看了一眼,竟然直接大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不屑。
“老大?”阿龙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就你这软蛋,也配当老大?”
“我们才不愿意认一个软蛋当老大呢。”阿东也跟着撇嘴,满脸的鄙夷。
这下子,他们俩算是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我心里暗骂一声,果然被萍姐说中了。昨晚在发廊,我收了那四百块钱的红包,还说了那些场面话,在他们这些混混眼里,就是软弱可欺的表现。他们从那一刻起,就没再把我放在眼里。
“让你当老大,还不如让我当老大呢。”阿龙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下巴对着我,那副样子嚣张到了极点。
阿东在旁边用力点头:“就是,就是。认你这种人当老大,说出去都丢我们的脸。”
“竟然被两个鸡婆拿捏。”
“你连宗哥都不如。”
我听着他们俩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走着瞧吧。”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两个狗东西,早晚会后悔的。”
“后悔?”他们俩又笑了起来,笑得更大声了,完全没把我当回事。
我看着他们那副嘴脸,心里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林军的地盘上,我只能忍着。
就在这时候,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军叼着一根烟,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阿龙和阿东一看到他,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就没了。两人赶紧站得笔直,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军哥。”
我也跟着站起来,学着他们的样子,喊了一声:“军哥。”
林军对着他们俩笑了笑,那笑容看着还挺和善。他摆摆手,让两个人坐下。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从头到脚地打量着,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掐灭手里的烟头,慢悠悠地开口问我。
“阿宗的腿,是你打断的?”
我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咬着牙点了点头。
“是我打断的。”
我话音刚落,林军的脸就沉了下来。他没有任何征兆,猛地抬起手。
“啪!”
“啪!”
两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茶室里响起。
我被他这两巴掌扇得眼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角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妈的,连老子的马仔都敢打。”林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我看你是想死。”
我捂着脸,站在原地。这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我怕是很难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