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哥的面包车喷出一股黑烟，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发廊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夜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冷汗贴着肉，凉飕飕的。
我感觉一切还像在做梦。
我本来以为，今晚要完蛋了。林军带着十几号人，拿着西瓜刀堵在门口，连汽油和燃烧弹都准备好了。
事情已经到了没有挽回余地的地步。我甚至做好了被活活烧死在里面的准备。
可我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大伟哥早有安排，直接反包了林军的饺子。
所有事情，竟然一下子全变了。
我不止保住了小头目的地位，还跟大伟哥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大伟哥把收工地保护费的肥差交给了我。
我知道，只要大伟哥的工地，一天没有完工。我还能过去，帮林军收保护费，林军都不会动我。
林军是个聪明人，他今天吃了大亏，知道大伟哥手底下那帮工人不好惹。他想要保护费，就得捏着鼻子认下我这个中间人。
这城中村的江湖，说白了就是利益交换。只要利益分配合理，仇人也能坐下来谈。
我站在门口发呆。脑子里盘算着以后的日子。
耳边突然响起萍姐的声音。
“人都走了。你还在看什么呢？”
我转过头。萍姐正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
她吐出一口烟圈，看了看外面的黑巷子，又看了看我。
“人家没找你麻烦，真算便宜你了。”萍姐直接开口。
她走过来，踢了一脚地上烧焦的塑料垃圾桶。
“妈的，今晚我都做好大战一场的准备了。”萍姐骂骂咧咧，语气里全是后怕和恼火，“确实是大战一场了，没想到是这样的大战。”
她指着大厅里的一片狼藉。
玻璃碎了一地，沙发烧出一个大洞，墙壁被熏得乌黑，地上全是水渍和黑灰。
“妈的，今天又没赚到钱，发廊还被砸成这样。又得花钱重新装修。”萍姐满脸肉疼，“这得接多少个客才能赚回来！那帮杀千刀的混混，砸东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BOBO这时候也走了出来。她身上还披着那件外套，脸色有点发白。
“行了表姐，别心疼钱了。”BOBO在一边接话，“今晚没人受伤，没死人，已经很幸运了。”
萍姐听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是。”萍姐点点头，“刚才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们真要被焖死在发廊里。那汽油味呛得我到现在嗓子还疼。钱没了还能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BOBO走到我身边。她看着我，眼睛里透着好奇。
“哎，阿强。”BOBO问我，“刚刚大伟哥喊你进去做什么？你们在里面嘀嘀咕咕半天，聊了什么？”
萍姐听到这话，也转过头看向我。
“对啊，到底说什么了？”萍姐表示很好奇。
我看着她们两个。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今晚也算是一起经历了生死。
我没瞒着她们。
我走到大厅中间，找了张没坏的塑料凳子坐下。
我把大伟哥和林军在里面的交易，原原本本跟她们说了。
大伟哥怎么用我当中间人，林军怎么放弃沙石生意只收保护费，还有大伟哥保住我小头目的位置。
我全都说了出来。
萍姐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用力踩灭。
“没想到啊，大难不死，真有后福啊。”萍姐拍了一下大腿，“你这小子算是因祸得福了。有大伟哥罩着，林军以后绝对不敢随便动你。”
BOBO在旁边也笑了起来。
她走过来，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那以后又得你罩我们了。”BOBO冲我抛了个媚眼，语气带着点调侃，“妈的，那以后本姑娘，不是又得继续给你白睡了？”
萍姐听到这话，直接乐了。
她看着BOBO，毫不客气地打趣。
“你不是喜欢被他睡吗？”萍姐笑得很夸张，“我在楼下听得清清楚楚。”
BOBO这下脸红了。
她瞪了萍姐一眼，嗔怪地喊了一声：“表姐，你胡说八道什么！”
萍姐撇撇嘴，收起了笑容。
她看着BOBO，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真怕你们睡出感情了。”萍姐说得很直接，“你可别忘记了，你在家里，还有一个未婚夫的。那是你爸妈订好的婚事，收了人家彩礼的。你这辈子逃不掉的。”
BOBO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
我看到她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她没有再说话。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我心里也清楚。
我们这些人，都是在城中村的烂泥里打滚的。
大家抱团在一起，只是临时取暖。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凑合着活下去。
这种关系很不牢靠。总有散的一天。
BOBO有她的命，她迟早要回老家嫁人。我有我的路，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在这个发廊里打杂。
萍姐看气氛不对，赶紧转移了话题。
她走到我面前，直接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阿强，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萍姐看着我，语气很严肃，“这件事，未必是一件好事。”
BOBO抬起头，追问了一句：“怎么说？”
我也不解地看向萍姐。大伟哥让我当小头目，去收保护费，这怎么不是好事？
萍姐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账。
“你现在虽然是这里的小头目，名义上管着这几间发廊。但是你没有小弟啊！”
萍姐盯着我的眼睛。
“你可是‘光杆司令’一个。你手底下连个跑腿的人都没有。”
“没有小弟帮你办事，真遇到事情，打架都没有人帮忙。那等于没用。”
萍姐指了指门外。
“这城中村什么最多？混混最多。你一个光杆司令，谁怕你？”
“除非……”萍姐顿了顿，“你将阿龙和阿东，又喊回来做小弟吧。”
一听到阿龙和阿东这两个名字，我肚子里的火气就冒了出来。
那两个狗东西，今天晚上是怎么对我的？
他们把我绑去见林军，还拿刀逼着我去捅大伟哥。
甚至阿龙还拿林小来威胁我，说要弄死林小。
这种背信弃义的反骨仔，我怎么可能再用。
“我才不收那两个家伙。”我立刻表态，咬着牙说道，“那两个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宁愿做‘光杆司令’，也不要他们。收了他们，指不定哪天又在背后捅我一刀。”
萍姐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作为一个小头目，得自己去收几个小弟。”萍姐语重心长地劝我。
“没有小弟，别人瞧不起你。你走在街上，连个排面都没有。”
“可能连其它发廊的姐妹都会欺负你。觉得你好拿捏。”
萍姐给我分析着里面的门道。
“而且有很多事情，你得让小弟去做。比如去收钱，去探风，去跑腿。很多时候，你不方便出面的。你总不能什么事都自己亲力亲为吧？”
BOBO在旁边听了，也跟着点头。
“表姐说得在理。”BOBO看着我，“没有小弟的老大，不算老大。你见过哪个大哥是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的？”
我听完她们的话，觉得确实是这个理。
今天晚上要是没有大伟哥带人来，我一个人早就被林军砍成肉泥了。
人多力量大，这是城中村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可是我上哪去收小弟？
我以前就是个在三和等死的挂逼，后来流落到这里打杂。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能打能拼的狠角色。
我看着萍姐，直接问她：“萍姐，那我该去哪里收小弟呢？”
萍姐翻了个白眼，很不客气地回了我一句。
“我怎么知道？”萍姐大声说道，“我要是知道去哪里收小弟，我就自己收几个小弟做老大了，还用得着天天在这里卖肉？”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你自己想办法吧。这是你当老大的必修课。”
说完，她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
就在这时，林小从楼梯上探出头来。她刚才一直躲在上面不敢下来。
看到大厅里烧黑的沙发和满地的玻璃，林小吓得缩了缩脖子，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赶紧走过去，把她拉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她。
“没事了，坏人都被打跑了。”我跟她说道。
萍姐指着大厅里满地的狼藉。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赶紧干活。”
萍姐招呼着我和BOBO。
“把发廊收拾一下吧。这满地的玻璃渣子和黑灰，看着就头疼。”
“收拾完就休息。今天折腾这一番也累了。明天还得想办法找人来修门。”
我点点头，站起身。
BOBO也去拿了扫把和垃圾铲。
我们三个人开始在大厅里忙活起来。林小也跑过来，拿着一块抹布帮忙擦桌子。
我提着水桶去洗手间打水。
地上的焦黑痕迹很难清理。我拿拖把用力地拖着。
BOBO把那些破烂的塑料椅子堆到角落。
萍姐拿着抹布擦拭着柜台。
发廊里很安静，只有扫地和拖地的声音。
我一边干活，脑子里一边想着萍姐刚才说的话。
收小弟。
我必须要收几个可靠的小弟。
不然我这个小头目的位置绝对坐不稳。
林军现在是忌惮大伟哥，不敢动我。
但大伟哥不可能天天跟在我身边。
等大伟哥工地的活干完了，他带着工人一走。林军肯定会卷土重来。
到那个时候，我拿什么跟林军斗？
我必须培养自己的势力。
我把拖把拧干，继续拖地。
不管怎么样，今晚算是熬过去了。
命保住了，地位也有了。
接下来的路，只能一步一步走。
这城中村的水很深，我得学会自己游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