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下起雨,但很快就停了。
诊所的检查室里安静得吓人。
墙上那个破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听得人心烦。
马浩躺在窄小的铁床上。
他身上缠满了纱布,血水渗出来,把纱布染得红一块紫一块。
虽然外伤是处理完了,但他依旧不知死活。
他躺在那里,连胸口的起伏都快看不见了。
脸白得像一张死人的纸。
我和温柔,还有金老头,三个人就呆在床边。
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酒精味,混在一起,闻着直让人反胃。
这下我们都害怕马浩会没了呼吸。
他要是真断气了,死在这黑诊所里,我们几个全得跟着倒霉。
所以大概十分钟,我们就轮流上去探一下他的气息。
我伸出两根手指,凑到马浩的鼻子底下。
停了十几秒。
还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热气扑在手指上。
我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转头看向金老头。
这老东西正靠在药柜上,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
“他应该死不了吧?”我不爽地问他。
金老头翻了个白眼。
“我哪知道?”他没好气地顶了我一句。
我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你不是医生吗?”我瞪着他,“死不死,难道你不知道吗?”
金老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力踩灭。
他骂骂咧咧地回嘴:“老子是兽医!又不是神医!”
“他流了那么多血,能缝上就不错了。命能不能保住,得看老天爷!”
他说完,猛地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直接瞪向了温柔。
金老头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看着非常刻薄。
“总是给我找事!”金老头不爽地骂着。
他指着床上的马浩。
“妈的!要是他死在这里,你知道我们有多麻烦吗?”
“治安队一来,我这诊所立马就得被封!老子还得去蹲大牢!”
温柔站在墙角。
她不敢接话,只能死死埋着头。
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可能也意识到了。
这次真的可能救回一个大麻烦了。
马浩要是死在这儿,大家全完蛋。
金老头看她不吭声,骂得更起劲了。
“这个社会,好人没好报的!”
他扯着破锣嗓子教训温柔。
“你有菩萨心肠,又没有那能力!”
“你把他弄回来干什么?你以为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只会害了你自己!还要连累老子!连累所有人。”
温柔被骂得肩膀直抖。
她抬起头,眼眶都有点红了。
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硬是憋着没掉下来。
其实,我在心里是认同金老头这话的。
像我们这种在城中村底层挣扎的人。
全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救人,帮人,只会增加自身的麻烦。
马浩这种混混,死了就死了,管他干嘛?
但我看着温柔那副委屈的样子,心里就是不舒服。
我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挡在温柔身前。
我盯着金老头,眼神冷了下来。
“你能不能别骂她了?”我警告他。
金老头愣了一下,还想张嘴。
我直接打断他。
“你再骂她一句,我真的弄你。”我咬着牙,把话说得很死。
金老头看了看我。
他知道我这会儿也在气头上,真惹急了我,我肯定动手。
他这下子就不爽地闭嘴了。
嘴巴动了动,没敢再出声。
他叹了口气,扶着墙站了起来。
“我困了。”金老头打了个哈欠,“我要上楼睡觉。”
他说完就往门外走。
我一步跨过去,直接捉住他的胳膊。
“你就这样走了?”我死死盯着他。
金老头用力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你做医生的,就没有一点保命的秘方的吗?”我逼问他。
“有的话,赶紧搞出来!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金老头听了,气极反笑。
他骂骂咧咧地喊道:“有个屁啊!”
“我以前做兽医的时候,猪啊狗啊的,救不了,就卖了,或者直接吃了!”
“哪有什么秘方!”
“难道我们还能把他卖了,还是吃了不成?”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
大步往诊所外面走。
一边走着,还一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要死,谁也拦不住!”
金老头的脚步声顺着楼梯远去。
二楼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检查室里又只剩下我和温柔,还有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马浩。
温柔走过来。
她看了看马浩,又看了看我。
“强哥,你也先上去休息吧。”温柔轻声开口。
“这里我守着。”
她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子。
“要是出事了,我喊你。”
我看着她。
她身上的衣服还沾着马浩的血,头发乱糟糟的。
脸色比纸还白,黑眼圈重得很。
我确实又累又困。
这大半夜的折腾,我身上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断过的肋骨也在隐隐作痛。
但是见温柔那副疲惫又自责的模样。
我最终还是没狠下心。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守着个快死的人,我做不到。
我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床边坐下。
“我陪你一起守着。”我看着她说道。
“最多呆会,我就在一边睡一下。”
温柔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她这下也没有拒绝。
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就这样,我跟温柔在小房间里面守了一夜。
这一夜过得特别漫长。
墙上的挂钟滴答声,像锤子一样敲在脑子里。
我们俩都不敢睡死。
每隔一会儿,就得去探探马浩的鼻息。
摸摸他的脉搏。
后半夜的时候,气温降得很低。
我把一件破外套披在温柔身上。
她靠在椅子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睡着,又猛地惊醒。
我靠在墙上,盯着马浩那张惨白的脸。
心里不停地盘算。
万一他真死了,我得怎么把尸体运出去扔掉。
绝对不能连累温柔。
好在,马浩的命够硬。
他没有断气。
虽然呼吸很弱,但一直有气息。
天慢慢亮了。
窗外透进来灰白色的光。
城中村的早晨开始吵闹起来。
卖早点的推车声音,狗叫声,还有摩托车的轰鸣声。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金老头起床了。
他连白大褂都没穿好,趿拉着拖鞋就跑进了检查室。
他伸长脖子往床上看。
“人死没有?”金老头急吼吼地问,“断气没有?”
温柔赶紧站起来。
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又摸了摸马浩的脖颈。
“没死。”温柔松了一口气,“应该死不了。”
金老头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没好气地喊着:“没死的话,就赶紧搬到楼上去!”
他指着诊所的大门。
“天亮了!我准备开门做生意了!”
“把他放在这里,我怎么接诊?别人一看这血淋淋的,魂都吓飞了!”
他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
“快一点!别磨蹭!”
这下还一个劲地催我们。
我看着金老头那副市侩的嘴脸,懒得跟他吵。
马浩确实不能留在一楼。
万一被来看病的人看到,绝对是个大麻烦。
“我来背。”我走到床边。
我弯下腰,把马浩的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
温柔在旁边帮着托住马浩的腰。
“小心点,别碰到他的伤口。”温柔嘱咐道。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把马浩整个人扛到了背上。
这家伙看着瘦,死沉死沉的。
他身上的重量压下来,我差点没站稳。
我咬着牙,背着半死不活的马浩往楼梯走。
这破楼梯又窄又陡。
我每上一步,都得喘一大口气。
马浩的脑袋耷拉在我的肩膀上,随着我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我只有背着他,一步一步爬上三楼。
我直接把他背进了我睡的那个杂物房。
杂物房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地上铺着我睡觉用的硬纸板和旧床单。
我走到角落,身子一歪。
直接把马浩放在了那些纸板上。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汗水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等我把马浩安置好,顺了顺气。
楼下又传来了金老头的破锣嗓子。
“温柔!死哪去了!”
金老头在下面大声催着。
“赶紧下来帮忙!准备开门接诊了!”
“地还没扫!药水也没配!”
温柔站在杂物房门口。
她看了看地上的马浩,又看了看我。
“强哥,你休息吧。我先去忙了。”她满脸歉意。
“你也累了,要不要休息?我跟金老头说一下,他就不敢让你做事了。”我也担心起她。
温柔摇头说道,“不用了。我先下去了。”
她听话地转身,快步下楼去帮忙了。
三楼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马浩微弱的呼吸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全是马浩的血,还有泥水和汗水。
但我这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真是累得不行了。
昨晚逛了一夜,又熬了一整夜。
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我走到杂物房的另一边。
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
直接躺了下去。
连眼睛都懒得睁。
刚一沾地,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躺在一边,直接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