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拉开我桌子对面的塑料圆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廉价皮包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诊所顶上的破吊扇呼呼地转着，吹得她身上的劣质香水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深吸一口气。
我学着平时金老头的样子，把手伸过去。
我伸出三根手指，直接搭在她的手腕上。
假意帮她把脉。
其实我懂个屁的把脉。
脉搏跳得快慢，我完全摸不出什么门道。
我就是装个样子，眼睛微闭，眉头轻轻皱起。
装了大概十几秒钟。
“哪里不舒服？”我收回手，看着她问。
女人咳嗽了两声，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有点咳。”女人开口说，“喉咙干巴得很，不舒服。还有就是胸口闷，总觉得喘不上气。”
我听完，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
“没什么大问题。”我看着她，语气装得很老成，“估计是最近天气多变，忽冷忽热的。加上你平时吸烟抽得太多，熬夜多，肺里有火气造成的。”
说完，我拉开抽屉，拿起笔准备给她开药。
女人坐在对面，看着我的动作，眉头皱得更深了。
“哎，你等等。”女人出声打断我。
她眼神里透着怀疑，上下打量着我这身行头。
“你都不用听诊器听听肺音的吗？”女人问我，“你到底是不是专业的医生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差点露馅了。
我赶紧停下手里的笔，干笑两声。
“不急。”我硬着头皮回她，“刚才只是初步判断。我现在就帮你听听。”
我伸手拿过桌子上的听诊器。
把听筒挂在耳朵上，拿着探头凑过去。
准备帮她听听心肺。
可是我心里虚得很。
我根本没干过这种事，这可是我第一次给人看病。
拿着听诊器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女人眼睛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她盯着我的手，满脸狐疑地问：“你手怎么抖成这样了？”
我心里直骂娘。
我能不抖吗？我是个假冒伪劣的冒牌货啊！
要是看错病吃死人，我是要蹲大牢的。
我正愁怎么接话。
站在旁边的温柔赶紧凑了过来。
“姐，你别见怪。”温柔帮我打圆场，“陈医生就是这个习惯。他一给人看病，精神高度集中，手就会发抖。这是他看病的个人风格。”
女人听了温柔的解释，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
不过她这下也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她是在这城中村里做那一行的。
对这些细节，她没有那么注重。
只要能开药治病就行，谁管你手抖不抖。
我看女人没再追究，赶紧把听诊器探头按在她的胸口和后背上。
随便听了两下。
里面除了呼呼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懂。
我也是装模作样地听完，然后摘下听诊器收好。
“不太严重。”我看着女人，直接下结论，“就是普通的感冒引起的咳嗽。加上支气管有点发炎。”
当然，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
我就是瞎编的。
我低头开始写药方。
开药的时候，我脑子里回想着金老头平时的套路。
我学着他的样子，把抽屉里治感冒的、消炎的、止咳的、清热解毒的，各种病的药，全都给开了一点。
按金老头平时跟我吹牛时说的话。
在城中村开这种黑诊所，下药就是要猛。
药效猛，见效快，病人才会觉得你有用，下次才会再来找你。
而且用的药要杂，什么病都能治。
只要吃不死人，能把病压下去，那你就是好医生。
当然，你要是收费再便宜一点。
在这城中村的烂泥潭里，你就是厂狗和鸡婆眼里的神医了。
其实，要是给她上针水打吊瓶，效果会更好。
见效更快，我们收的钱也更多。
但我没敢给她上针水。
我是害怕金老头突然回来。
要是让他撞见我跟温柔合伙在这里冒充医生接诊，非得闹翻天不可。
我把包好的几包药片递给女人。
开完药，我还学着金老头的口吻，板着脸叮嘱她。
“回去按时吃药。”我看着她，“这几天少抽点烟，少吃辛辣的东西。尽量别碰冰的，也别吃腥的食物。”
这话也是金老头教我的。
他以前跟我喝醉酒的时候说过，他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不能吃。
但你作为医生，你必须这样说。
你这样说了，病人心里就觉得踏实，觉得你管事。
而且你不说，病人走的时候肯定也会问你要忌口什么。
你主动说出来，就显得你非常专业。
女人接过装药的塑料袋。
她从廉价皮包里掏出几十块钱扔在桌子上。
“谢谢啊，陈医生。”女人道了声谢，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了。
看着女人走出诊所大门。
我跟温柔都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我靠在椅子上，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我这下转头问温柔：“刚才还好吧？没看出什么破绽吧？”
温柔走过来，帮我把桌子上的钱收好。
“挺好的。”温柔笑着回我，“你刚才那样子，跟金老头有七八分像了。真有点老医生的风范了。”
听到温柔的夸奖，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胆子也大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诊所外面又走进来一个男人。
这男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迷彩服，衣服上全是白色的水泥灰和黄泥巴。
脚上穿着一双破了解放鞋。
一看就是附近建筑工地干苦力的。
男人走路一瘸一拐，捂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他走到桌子前，挽起袖子和裤腿。
胳膊和小腿上全是血口子，皮肉翻卷着，里面还夹杂着泥沙。
显然是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弄伤的。
这种干苦力的人，赚的都是血汗钱。
受了伤根本不舍得去大医院看。
大医院挂个号拍个片，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他肯定是实在忍不住痛，才跑来我们这种黑诊所随便处理一下。
像这种外伤，处理起来就更简单了。
我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双氧水、碘伏和棉签。
“忍着点痛。”我跟他说了一句。
我直接把双氧水倒在他的伤口上。
白色的泡沫立刻翻滚起来，滋滋作响。
男人疼得浑身打哆嗦，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我拿棉签把他伤口里的泥沙清理干净，涂上碘伏，最后用纱布给他包扎好。
接着，我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板最便宜的止痛药和消炎药递给他。
“回去别碰水。”我交代他，“痛得受不了就吃两粒止痛药。”
男人连连点头，伸手去掏口袋。
他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我知道这种人都是为了省钱才来黑诊所的，收费肯定不能贵。
而且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我心里也觉得他有点可怜。
大家都是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人，都不容易。
我转头看了温柔一眼。
“收他个成本价就行了。”我跟温柔交代，“少收一点。”
温柔点点头，只拿了男人递过来的一半钱。
男人看到我们收得这么便宜，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谢谢医生！谢谢护士！”男人连连鞠躬，感恩戴德，“你们真是好医生啊！”
他千恩万谢地走出了诊所。
听着他那句“好医生”，我跟温柔对视了一眼。
我们俩心里都觉得挺开心的。
这种被人真心实意感谢的感觉，比收保护费拿钱的时候还要踏实。
可是这种踏实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
到了下午，外面的天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诊所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女人。
全都是附近发廊和洗头房里的鸡婆。
她们穿着暴露，身上喷着刺鼻的廉价香水，走进来大呼小叫的。
都是来看各种妇科小毛病的。
有的说下面痒，有的说有异味。
更离谱的是，有两个还直接要求我给她们做身体检查。
我虽然见过。
但真要亲自动手给她们检查那种地方，我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我本来想拒绝。
结果温柔根本不给我退缩的机会。
她直接拉着我的胳膊，把我硬拽进了里面的检查室。
“你是医生，你怕什么！”温柔理直气壮地说，“赶紧学，以后这些都是你要干的活！”
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戴上一次性手套。
拿着手电筒，跟着温柔一起给她们做检查。
那些女人根本不在乎。
她们躺在检查床上，两腿一分，大喇喇地跟我开着下流玩笑。
“陈医生，你看仔细点啊。”
“要是看坏了，姐姐可要你赔的。”
我强忍着尴尬和不适，照着温柔的指示看分泌物，看红肿情况。
看完一个又一个。
连续检查了四五个之后。
我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走到洗手池边拼命用肥皂洗手。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是真的看腻了。
那些平时看着花枝招展的女人，真到了检查床上，下面全是各种各样的毛病。
用港岛一部电影主角的话，就是死蟹吐白泡。腥臭味重。
我心里那点男人的冲动和欲望，被彻底浇灭了。
我甚至觉得，这活干久了，是个男人都会留下心理阴影。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金老头那个老不死的，天天窝在这个诊所里给这些鸡婆看这种病。
他看了大半辈子。
他不能人道的原因，八成就是因为这个！
天天看这些，看都看吐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
金老头这家伙，自己不能人道了，竟然还变态到去偷偷拍照片和视频！
自己不行了，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满足他那点龌龊的心理。
真他妈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人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