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架着我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夹着我,直接往门外走。
我两只脚在地上拖拉着。
断掉的肋骨被他们这么一扯,痛得我直抽冷气。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满是玻璃渣的地上。
我对这些治安仔太熟悉了。
以前在三和混日子,没少遇到这种穿制服的临时工。后来做黑中介的时候,也经常跟他们打交道,知道他们是个什么办事风格。
我心里很清楚他们的套路。
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方法,就是逃。
城中村的巷子四通八达,只要你挣脱开,随便钻进一条黑巷子。只要逃得掉,他们就懒得追你。他们拿那点死工资,根本不会为了抓个人去拼命。
但显然,我现在是逃不掉的。
我全身都是伤,肋骨断了,脸肿成猪头。要是真跑起来,没走几步就得给他们搞倒在地。到时候免不了一顿毒打,说不定还得断手断脚。
跑不了,所以就只能服软。
我强忍着痛,深吸了一口气。
“两位大哥,有话好好说。”我看着他们,开口求饶,“你们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们。只要你们放过我,当没看见我。”
温柔站在旁边,吓得脸色发白。
她也赶紧跟着求情:“是啊,两位大哥,有话好好说。钱我们可以凑。你们放过强哥吧。”
两个治安仔听了我的话,脚步停了一下。
带头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冷笑出声。
“这事不是钱能摆平的。”他恶狠狠地盯着我,“你要是识相的话,就乖乖跟我们回去。不然呆会白吃一顿揍,吃亏的可是你。”
我听到他们这话,心直往下沉。
我知道逃是逃不掉的。对方连钱都不敢收,这太反常了。
平时这些治安仔,塞个几百块钱就能打发。今天连钱都不要,估计身后是有治安队队长给的死任务。
这下我只能低头。
“行,我跟你们回去。”我咬着牙说。
我转过头,看着吓得浑身发抖的温柔。
我开口安慰她:“你别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就在诊所待着,把门锁好。”
我心里盘算过。
现在早就没有收容所了。以前在三和,被抓去收容所那是生不如死。但现在规矩改了。
他们带我回去,顶多就是揍我一顿,给我一个教训。最多揍完也就是拉着我,开个面包车到荒郊野外丢掉。
一般不会要命。
两个治安仔听到我这么配合,冷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带头的那个骂了一句。
接着他们手上用力,夹着我继续往楼下走。
楼梯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我每下一级台阶,胸口就痛得像被锤子砸一样。
他们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动作粗暴。
到了诊所一楼,大厅里还是一地狼藉。
他们拖着我穿过满地的玻璃渣,直接出了大门。
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他们改装过的摩托车。
车头贴着两个爆闪的警示灯,看着像正式的人员配车,其实就是用来吓唬底层老百姓的。
一个治安仔跨上驾驶位,发动车子。
排气管喷出一股难闻的黑烟。
另一个治安仔把我硬生生推上后座,然后他自己也跨上来,死死挤在我的背后。
我就这样被他们一前一后夹在中间。
摩托车轰鸣着冲了出去。
晚风吹在脸上,我脸上的伤口被风一吹,火辣辣的疼。
车子在城中村的烂路上七拐八绕。
一路上,我看着两边倒退的破旧楼房,心里全是不安。
大概开了十几分钟,摩托车在城中村边缘的一栋破旧楼房前停了下来。
这栋楼看着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半。
楼下停着好几辆同样的改装摩托车。
估计这就是治安仔的大本营。
因为在外面空地上,还有不少像他们这样的治安仔。
这些人有几个光着膀子,正围在一起抽烟打牌,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些治安仔,其实全是临时工。
以前在三和,经常治安队人手不够,都会去人力市场用日结的价钱来招治安仔。一天给个百八十块钱,发套制服,拿根橡胶棍,就能出来耀武扬威。
他们没编制,干的全是得罪人的脏活累活。
两个治安仔把我从车上拽下来。
我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们连拖带拽,把我弄进那栋破楼里。
走廊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他们把我夹进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面。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破木椅子,什么都没有。
带头的治安仔一把将我推到椅子上。
我重重地跌坐下去,痛得闷哼了一声。
另一个治安仔从角落里找来一条粗糙的麻绳。
他二话不说,直接拉过我的双手,反绑在椅背上。
绳子勒得很紧,粗糙的纤维直接磨破了我手腕上的皮。
接着,他又蹲下身,把我的双脚死死绑在椅子的前腿上。
我被绑得结结实实,完全动弹不得。
我看着他们,强压着心里的恐慌。
“两位大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我开口问他们,“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我想着,顶多也就是把我揍一顿,然后警告一下我,就把我放了。
或者让我联系熟悉的人,带多少钱过来,把我给赎了。这种要赎金的套路,我以前也听过。
两个治安仔听了我的话,对视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
“不知道。”带头的治安仔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脸颊。
“反正你就呆在这里,乖乖听安排就行了。”他语气里带着威胁,“要是不听话,那就有苦头吃。”
说完,两人根本不给我再开口的机会。
他们转身走到窗户边,把那块满是灰尘的破窗帘一把拉上。
外面的路灯光彻底被挡住了。
接着,带头的人走到门口,伸手“啪”的一声关掉了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白炽灯。
房间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砰。”
铁门被重重关上,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这时也清楚了。
我被关进小黑屋了。
我以前在三和混的时候,听过不少以前在收容所呆过的老哥讲过。
这也是治安队的惯用手段。
只要你不用服气,或者他们想教训你,又不想留下明面上的伤痕,那就把你关进小黑屋。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人跟你说话。
然后慢慢折磨你的精神,直到你彻底崩溃服软。
其实我这时,心里也没底。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死死包裹住。
我连自己的手脚都看不见。
内心也是恐惧的。
因为我接下来,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也不知道,要在这里面,被关多久。
是一晚上?还是一天?还是更久?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在绝对的黑暗里,人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
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声音。
肋骨断裂处的疼痛,在安静中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我的骨头。
手腕和脚踝被绳子勒得血液不通,已经开始发麻。
我觉得时间特别难熬。
特别是在恐惧的支配下,每一秒钟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我试着挣扎了一下。
绳子绑得极有技巧,越挣扎勒得越紧。
木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刺耳。
回忆起以前在三和,那些老哥说起小黑屋的经历,个个都谈虎色变。
有人被关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整个人精神都失常了。
有人在里面饿得受不了,只能喝自己的尿。
我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对付我。
肚子里的饥饿感开始翻腾,嗓子干得像冒火。
我想起今天在诊所里,好不容易吃了一顿温柔熬的稀饭。
现在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光了。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辣辣的疼,但我连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我脑子里不停地转着。
金老头拿了钱折出去,绝对是去取钱了。
他这老王八蛋抠门了一辈子,这次居然肯大出血,肯定是下了血本要弄死我。
虎哥不管这事,林军也忙着抢地盘。
我没想到他竟然找上治安队。
他们拿了钱,肯定要替金老头办事。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黑暗中,我仿佛能看到金老头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正带着恶毒的笑盯着我。
我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可是越想控制,脑子就越乱。
时间就像停滞了一样。
我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这把破木椅子。
我再次用力挣扎。
麻绳深深勒进肉里,磨破了皮,温热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痛楚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不能就在这里等死。
我必须想办法自救。
可是手脚被绑死,我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的力气都没有。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我甚至能听到老鼠在墙角啃咬木板的声音。
“吱吱——”
那声音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
中途,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死寂。
我扯开干裂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来人!有没有人!”
“要钱我给!放我出去!”
喊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我自己的耳膜生疼。
可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人理会我。
门外连个走动的脚步声都没有。
我就像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了一样。
绝望的潮水,一点一点漫过我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