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马浩这话,心里还在犹豫。
我对马浩是有成见的。他为了自己的前途,死死按着我,不让我去见温柔,不让我去黑诊所救人。这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但我又想着,确实要换一个环境。萍姐这发廊二楼的小房间,空气里全是发霉的味和劣质香水味。白天没办法休息,晚上也休息不好。
马浩看我没出声,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给了我一个没办法拒绝的理由。
“哥,小小住在这里不行。”马浩指了指蹲在旁边的林小,“这地方乌烟瘴气的,她脑子本来就不清楚,天天看这些,早晚会学坏的。我们换一个好一点的环境,对她也好。”
他拉过一张破塑料凳子坐下,盯着我打着固定板的胳膊。
“而且你的伤,也要换一个好点的地方才能养好。你天天在这里闻霉味,吃不好睡不好,伤什么时候能痊愈?”
随后他咧开嘴笑了,拍了拍大腿说:“你不把伤养好,哪来力气帮温柔呢?你现在连走路都喘气,就算我让你去金老头的黑诊所,你能把人带出来吗?还不是去送死。”
我听到这话,觉得有道理。
马浩说得对。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肋骨还有点疼。我看着马浩,终于点头同意。
我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林小,跟她交代:“小小,等芝芝做完二楼这单生意,你就上去收拾一点随身物品,把我们的衣服拿下来,我们就走。”
林小听懂了,乖乖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就准备往楼梯口走。
马浩却一把拉住林小的胳膊。他把手里抽剩的烟头往地上一丢,用崭新的运动鞋底狠狠碾灭。
“不用收拾了。”马浩大手一挥,语气十分阔气,“那些衣服破破烂烂的,还要来干什么?不用等了,我们直接走。”
“这些东西,等一下我让人给你们买新的。买全新的衣服,买好吃的。哥,我现在手里有钱了,不会让你们再过那种苦日子。”
说完,马浩走上前,伸手扶住我的左边胳膊,用力把我从塑料凳子上架了起来。
“走吧,能不能走?”马浩问我。
我点点头,借着他的力气站直身体。
“走几步试试。走到外面巷子口,我安排了车子来接你。”马浩说。
他扶着我往发廊门外走,还回头招呼林小:“小小,跟上。”
林小赶紧小跑两步,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刚走到发廊的大玻璃门前,恰好二楼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
萍姐做完一单生意,送一个满身酒气的厂工下来。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紧身裙,脸上带着点细汗,手里捏着两张钞票。
看到我们这副要走的架势,萍姐愣了一下。
马浩停下脚步,跟萍姐打招呼:“萍姐,我把强哥带走了。最近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他。”
萍姐把钱塞进口袋,走过来笑了笑。
“说谢就太见外了。”萍姐摆摆手,看着马浩那身新行头,“你现在跟了钟哥,混得风生水起,以后我还得靠你罩着这间发廊呢。有什么事,多关照关照姐。”
马浩拍着胸脯打包票:“萍姐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敢来你的场子闹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随后萍姐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阿强,好好养伤。”萍姐语气直白,“别整天想那些没用的。要是想女人了,憋得慌,随时过来找我。姐给你打五折。”
我干笑两声,没接话茬。
萍姐这女人就是这样,三句话离不开本行。不过她确实帮了我不少,我心里有数。
“走了,萍姐。”我跟她道别。
马浩扶着我,走出了发廊。林小紧紧跟在后面。
出了发廊,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们顺着坑洼不平的街道,慢慢走到巷子外面。
刚出巷子口,我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蓝色的轿车。那是一辆蓝鸟,车身擦得挺干净,在城中村这片破地方显得很扎眼。
马浩扶着我走到车门边。
我看着这辆车,有些纳闷。我转头问马浩:“你买车了?”
马浩咧开嘴,笑得十分得意。
“钟哥的。”马浩回答,“他暂时借给我用。说是让我出门办事方便点,有面子。”
他挠了挠刚长出一点发茬的头皮,接着说:“不过现在我还不会开,没考驾照。只能让阿龙那吊毛开。”
这时候,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阿龙探出个脑袋,满脸堆笑。
“强哥,浩哥,赶紧上车吧。”阿龙殷勤地招呼着。
马浩拉开后座的车门,扶着我坐了进去。林小也跟着钻进后座,缩在角落里。马浩自己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下。
车门一关,阿龙就把空调开到了最大。
冷风呼呼地吹出来,打在脸上。我感觉整个人都舒爽起来。这半个多月,我一直待在发廊那个闷热发霉的房间里,连一口新鲜空气都没吸过。现在吹着空调,身上的汗水很快就干了,那种黏糊糊的难受劲也消散不少。
阿龙踩下油门,蓝鸟车平稳地开了出去。
马浩转过身,把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野心。
“哥,以后我们一起闯,一起拼。”马浩声音很大,透着十足的底气,“跟着钟哥混,绝对有前途。我们肯定能闯得出一片未来。到时候吃香喝辣,要什么有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劝诫。
“到那时候,你手里有钱有势,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啊?发廊里的,KTV里的,随便你挑。你也别想温柔了,为了一个女人得罪钟哥,不划算。”
我靠在真皮座椅上,听着马浩的豪言壮语。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破旧楼房,心里早想清楚了。
养了那么多天伤,我在发廊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实在不想做混混。我不想过这些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今天你砍人,明天人砍你。就像这次,我差点死在小黑屋里,连命都保不住。就算马浩现在看着风光,每天有钱进账,开着钟队长的车。但这都是拿命换来的。
我只想把伤养好,想办法把温柔救出来,然后带着她和林小离开这个鬼地方。找个正经厂子上班,拿一份死工资,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我知道,现在跟马浩说这些没用。他已经彻底陷进去了,满脑子都是上位和发财。
车子在城中村的烂路上开了大概五分钟。
很快,马浩就带着我到了附近一幢四层的自建房前面。
这地方比萍姐发廊那边清静不少。街道稍微宽敞一点,路面上也没有那么多发臭的垃圾堆。
阿龙把车停稳。马浩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面帮我拉开车门。
我刚下车,双脚踩在水泥地上。
这时,我就看到自建房的一楼大门打开,一个熟悉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竟然是钟队长。
他今天没穿制服,穿了一件普通的黑短袖,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准备往外走。
钟队长一抬头看到我们,停下脚步。他脸上露出笑容,看着马浩。
“小马,你兄弟接回来了?”钟队长开口问。
马浩一见钟队长,脸上的嚣张劲立刻收了起来。他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腰板都微微弯了下去。
“钟哥,接回来了。”马浩指着我回答。
随后他快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提醒我:“哥,喊钟哥。”
我看着眼前这个把我关进小黑屋、折磨得我差点死掉的男人。我心里全是火气,恨不得上去弄死他。但我知道我不能。我现在的命捏在他手里,马浩的饭碗也捏在他手里。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把心里的恨意强压下去。我低下头,跟着喊了一声:“钟哥。”
钟队长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断胳膊上停留了两秒。
“好好在这里养伤。”钟队长语气平淡,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小马懂事,我也讲规矩。以后你伤好了,到时跟着我混,保证你有肉吃。”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碾灭。
“行了,你们进去吧。我还有事要办。”
说完,钟队长走到旁边,跨上一辆黑色的本田摩托车。一脚踩下启动杆,摩托车轰鸣着离开了巷子。
我看着钟队长走远,转头问马浩:“我们跟他住在一起?”
马浩摇摇头,咧嘴笑了。
“不是。”马浩回答,“这是钟哥租下的一幢楼。他平时不住这里,这里是专门留给手底下的兄弟们住的。”
马浩指着这栋四层的自建房,语气里全是炫耀。
“住在这里,安全啊。这片地界,谁敢来钟哥的地盘闹事?那就是找死。而且钟哥对兄弟大方,还不收我们房租,水电全免。”
说完,马浩走到大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进来吧,哥。我带你看看我们的新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