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了。
转眼到了晚上六点左右。
自建房三楼的客厅里,没开大灯,光线有些昏暗。
马浩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破旧的皮沙发上。
他转头看着我,招了招手。
“哥,帮我包扎一下。”马浩压低声音说道。
我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拿着几卷白纱布和一瓶红药水走到他跟前。
“多弄点红药水。”马浩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和后背,“正如钟哥昨晚说的,假装伤得重一点。纱布缠厚一点,药水倒多一点。”
我点点头,拧开红药水的瓶盖。
我把红色的药水大片大片地倒在纱布上。药水浸透了白色的棉布,看着就像是刚刚渗出来的新鲜血液,触目惊心。
我一圈一圈地往他身上缠。
胳膊上、胸口、后背,全都缠得严严实实。
包括拳头也缠上了。
这招是钟哥教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让林军轻敌。
林军要是看到马浩这副半死不活的惨状,肯定会觉得马浩已经是强弩之末。
林军越轻敌,马浩在擂台上出其不意、一击致命的胜算就高一分。
包扎完,马浩站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虽然缠着厚厚的纱布,但不影响他挥拳发力。
他套上一件宽大的牛仔上衣,故意敞开衣襟,把里面带血的纱布若隐若现地露出来。
搞好一切,马浩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没有一点要去打生打死的样子。
“哥,我走了。”马浩语气干脆。
我看着他刚长出一点发茬的光头,用力点点头。
“我等你回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马浩没再多说废话。
他伸出粗壮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两人都心照不宣。
一旦马浩输了,这可能就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面了。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楼下很快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紧接着,好几辆摩托车的排气管发出刺耳的轰鸣声,直接冲出了巷子。
马浩基本带走了手底下所有的小弟。
他把人都带去观看比赛,去擂台下面给他撑场面。
整栋四层自建房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独留阿龙一个人在三楼的客厅里陪着我。
我靠在旧沙发上,点燃一根红双喜,用力抽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在屋子里散开。
阿龙坐在我对面,双手抱在胸前,满脸的不爽。
他抓了抓头发,开始发牢骚。
“真不知道为什么,马哥非让我留在这里。”阿龙撇了撇嘴,语气里全是抱怨,“外头那么热闹的拳赛不让我去看,还让我留下来保护好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又退回来坐下。
“难道他还怕林军的人跑来这里偷袭不成?”阿龙嗤笑出声。
很快,他又自己接上了话茬。
“怕个毛啊。”阿龙翘起二郎腿,满脸的得意,“这里可是钟哥的房子。借林军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带人来这里闹事。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阿龙是个墙头草,脑子也简单。
他不明白马浩的安排,我心里倒是一清二楚。
马浩把阿龙留下,还有楼下停着的那辆蓝鸟轿车,根本不是为了防林军偷袭。
这是马浩为了兑现承诺,给我安排的最后一条退路。
只要擂台那边出了事。
到时到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地步,就会有人给我报信。
我一接到通知,就可以立刻让阿龙开着车,载我直奔金老头的黑诊所。
接到温柔,第一时间离开樟木头,跑得越远越好。
我抽着烟,看着阿龙,没有把这些底牌抖出来。
阿龙见我不吭声,觉得无聊。
他干脆凑过来,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坐在我旁边,开始给我分析今晚的局势。
“强哥,马哥跟林军这场黑拳,可不好打啊。”阿龙压低声音说。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他。
阿龙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摆出一副很懂的架势。
“本来马哥是有优势的。”阿龙比划着双手,“毕竟拳怕少壮。马哥年轻力壮,打架又不要命。”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可是马哥这次伤得不轻啊。你刚才也看到了,他身上缠了那么多纱布,血都印出来了。带着这么重的伤上擂台,胜算肯定会低一点。”
接着,阿龙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极低。
“强哥,我偷偷跟你说。”阿龙神神秘秘地开口,“我下午去外面打听过了。外围的盘口,全都是开林军赢。”
他咽了口唾沫:“很多人都砸了重金,买林军赢。大家都觉得马哥这次输定了。”
我听到这话,心里暗暗冷笑。
马浩装伤这招,连阿龙这种天天跟在身边的人都骗过去了。
那林军肯定也会被骗过去。
林军那老狐狸看到盘口的赔率,再看到马浩的惨状,绝对会放松警惕。
林军越轻敌,马浩在台上一击致命的机会就越大。
我没有去纠正阿龙的看法,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那你觉得最后谁会赢?”我盯着他,“你给我分析一下,谁的赢面大?”
阿龙听我这么问,看着我讪讪一笑。
他挠了挠头,有些犹豫。
“强哥,我说真话,你不会生气吧?”阿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我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不生气。”我看着他,直接吩咐,“你直接说吧。”
阿龙这才收起笑脸,表情变得有些认真。
“我觉得林军赢面大。”阿龙直截了当地开口,“而且大不少。”
我皱起眉头,死死盯着他。
“为什么这样说?”我声音沉了下来。
阿龙这下也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往后缩了缩。
“强哥,你不是说不生气的吗?”阿龙干笑两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烦躁。
“我不生气,你说吧。”我催促他。
阿龙看我没发火,这才大着胆子说了出来。
“别看林军平时吊儿郎当的。”阿龙压低声音,“整天泡在麻将馆里打麻将,看着像个被酒色掏空的中年人。”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变得有些敬畏。
“我也是昨天才打听到的消息。”阿龙看着我,“当年林军也是靠着一双拳头,硬生生在这城中村打上来的。他可不是什么善茬。”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阿龙继续往下说,抛出了一个让我震惊的底细。
“我还听说了,以前林军可是那些文武学校的教官。”阿龙一字一顿地告诉我,“他手里是有真功夫的。”
阿龙叹了口气:“他就是嫌在武校当教官赚钱太慢,才跑出来混社会的。这种有底子的人,实力肯定不弱。马哥那种街头打法,遇到练家子,很容易吃亏。”
我一听这话,脑子里轰的一声。
肚子里的火气直接窜上了天灵盖。
“妈的!”我猛地一拍茶几,指着阿龙破口大骂,“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早点说!”
我气得浑身发抖。
林军竟然是武校教官出身!
马浩虽然打架狠,但那全是在街头斗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虽然学过一点功夫。
真要上了擂台,面对一个受过专业训练、懂格斗技巧的老狐狸,马浩那点拳能管用吗?
阿龙被我突然爆发的怒火吓了一跳。
他干笑两声,赶紧替自己辩解。
“强哥,你别发火啊。”阿龙缩着脖子说,“这事说了也没用啊。难道我说了,马哥就不打了吗?这场拳赛他非打不可。”
阿龙撇了撇嘴:“而且我要是早说了,只会增加他的心理压力。让他上台前就先怕了三分。”
他看我脸色难看,又大着胆子安慰我。
“再说了,就算马哥真的打不过,输了比赛。”阿龙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林军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阿龙指了指头顶,满脸的天真。
“马哥现在可是跟着钟哥混的。”阿龙说得理直气壮,“钟哥是什么人?有钟哥在背后罩着,林军赢了拳赛,顶多就是保住自己的地盘,绝对不敢要马哥的命。”
听着阿龙这番天真到极点的话,我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
我靠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阿龙根本看不透这城中村里吃人的算计。
他们这些人都以为,钟哥把马浩收在身边,是真的把马浩当成心腹小弟了,铁定会护着马浩的周全。
可殊不知,这全是一场带血的交易。
钟哥眼里只有钱和盘口的赔率。
他花大价钱买马浩赢,就是为了狠狠赚一笔。
马浩要是真的在擂台上输给林军,搞砸了钟哥的盘口,害钟哥输了钱。
那根本不用林军动手。
钟哥自己就会第一个站出来弄死马浩。
钟哥绝对不会让马浩好过。说不定拳赛一结束,钟哥就会直接让人把马浩打残,像扔垃圾一样丢到樟木头外面的臭水沟里面喂老鼠。
我坐在沙发上,后背发凉。
本来这场黑拳,我以为林军是个上了年纪、被酒色掏空的老混混。
再加上马浩装伤这招诱敌深入。
我心里盘算着,马浩至少有八成以上的胜算。
可是现在,经阿龙这么一分析,底细一揭开。
我突然发现,局势完全变了。
林军不仅有真功夫,还是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他敢花六万块钱请马浩打,肯定早就做好了十全的准备。
马浩的胜算,现在看来连五成都不到了。
林军这个老东西,真的藏有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