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消息，是通过西厂安插在宫中的一名小太监，辗转送出来的。

当刘胜看到那张写着苏婉儿口信的纸条时，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愿意献上一切，只求离开，哪怕为奴。”

他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红娘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不解。

“主上，这苏婉儿诡计多端，留着她，恐怕是个祸害。”

“而且，她如今已是废妃，毫无价值，何必在她身上浪费精力？”

刘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毫无价值？”

他笑了笑。

“不，你错了。”

“一个普通的废妃，确实毫无价值。”

“但她，是苏远道的女儿。”

刘胜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精光。

“苏远道经营朝堂数十年，党羽遍布，关系盘根错节。他死了，但他的势力，并没有被完全清除。”

“哪些人是他的死忠，哪些人可以被收买，哪些人手里握着见不得光的把柄，这些，只有他最亲近的人，才可能知道。”

“苏婉儿，就是这把，打开苏家秘密宝库的钥匙。”

“更何况，她还是皇帝曾经最宠爱的女人。宫闱之中的许多秘闻，朝堂之上的各种内幕，她知道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红娘恍然大悟。

“主上是想，利用她，来对付江海一党，和皇帝？”

“她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盟友，但却是一件，非常好用的工具。”

刘胜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件沾满了怨恨和欲望的工具，用起来，才最顺手。”

他转过头，对红娘吩咐道。

“去办吧。”

“做得干净点，我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是。”

红娘的身影，悄然融入了夜色之中。

三天后，冷宫传出了一个消息。

废妃苏氏，不堪折辱，又染上恶疾，病死了。

对于这个结果，宫里没有人感到意外。

冷宫每年都要死上几十个被废黜的妃嫔宫人，多一个苏婉儿，少一个苏婉儿，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

皇帝赵拓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太监退下。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悲伤或惋惜。

对现在的他来说，苏婉儿只是一个代表着耻辱和失败的符号。

她死了，反倒让他松了一口气。

一具薄薄的棺材，被两个太监从冷宫的偏门抬了出来，扔上了专门负责处理宫中尸首的板车。

按照规矩，这种废妃的尸身，连皇陵都进不去，只能被拉到城外的乱葬岗，草草掩埋。

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出宫门，朝着城外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经过一个僻静的巷口时，一名车夫悄悄对着黑暗处，做了一个手势。

也没有人注意到，当这辆板车到达乱葬岗时，车上那具所谓的“尸体”，早已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调了包。

当天深夜。

伯爵府，一处极为隐秘的别院里。

苏婉儿从昏睡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锦被。

房间里，点着安神的熏香。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地清洗和包扎过。

囚衣也被换成了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棉裙。

这一切，都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挣扎着坐起来，看到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那个身影，挺拔而又充满了压迫感。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刘胜。

“醒了？”

刘胜转过身，缓步向她走来。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平静表情。

苏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她挣扎着想下床行礼，却被刘胜一个眼神制止了。

“从今天起，你没有名字。”

刘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也不再是苏婉儿，更不是什么皇贵妃。”

“你只是一件工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件工具的唯一价值，就是看它，有没有用。”

苏婉儿的脸色，一片煞白。

但她还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会很有用。”

她跪倒在床上，对着刘胜，深深地叩首。

“只要能让奴婢活下去，奴婢愿为主人，做任何事。”

她的眼中，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

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求生本能。

刘胜看着她卑躬屈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这件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工具，他已经，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一场关于国家财政的朝会大辩论，在金銮殿上，拉开了帷幕。

户部尚书，一个年近七十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呈上了一份令人忧心的国库账本。

“启奏陛下，去年一年，国库岁入，共计白银一千八百万两。而各项开支，总计两千一百万两。赤字，高达三百万两。”

“如今，国库空虚，已不足支撑三月之用。若再无开源节流之法，只怕……只怕社稷将有倾颓之危啊！”

老尚书说着，老泪纵横，跪倒在地。

殿上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都知道国库紧张，却没想到，已经到了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

赵拓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他沉声问道。

殿下，一片沉默。

节流？

朝廷的开支，军费、官员俸禄、皇室用度、各项工程，哪一项能轻易削减？

开源？

加税？

如今百姓本就负担沉重，再加税，恐怕立刻就要激起民变。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刘明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江海一派的官员，大多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被刘胜推出来的书生，能说出什么花来。

刘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厚厚的奏折。

“国库之所以空虚，非因开支过大，实乃税收不公，流失严重。”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金銮殿上。

“臣这里，有几份数据，请陛下与诸位同僚一观。”

他打开奏折，开始念道。

“据臣查证，我朝在册田亩，共计八百万顷。但每年实际缴纳田税的，不足五百万顷。其中三百万顷的良田，为各地藩王、勋贵、以及官员豪绅所占，他们利用特权，隐瞒田亩，逃避税赋，此为一大弊病。”

“其二，我朝商贸日渐繁荣，京城、江南等地，商铺林立，日进斗金。然朝廷商税，却沿用百年前旧制，形同虚设。大量财富，流入私囊，国家不得其利，此为第二大弊病。”

“其三……”

刘明一条一条，将国家税收体系中存在的巨大漏洞，血淋淋地揭示了出来。

他所引用的数据，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甚至连某某国公家里，隐匿了多少田产，某某富商，一年逃了多少商税，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些数据，自然都来自于西厂的情报网络，以及……苏婉儿的“贡献”。

殿上，许多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那些被刘明不点名地提到的人，更是额头冒汗，如坐针毡。

他们没想到，刘明的手里，竟然掌握着如此详尽的黑料。

“故而，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加税，而是要推行新税法，彻查隐田，一体纳粮，并征商税！”

刘明掷地有声地说道。

他随即，呈上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一套详尽的“新税法”改革方案。

方案一出，立刻获得了众多清流官员，以及一些深受旧税制之苦的地方实力派的支持。

一时间，刘明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他不再是一个空谈改革的书生，而是一个真正手握良方，敢于向积弊开刀的能臣。

眼看着朝堂上的风向，就要彻底倒向刘明。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海，突然站了出来。

他没有去和刘明辩论税法，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启奏陛下！臣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报！”

江海的脸上，满是凝重和焦急。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军报，高高举起。

“据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北方蛮族，近日在边境线上，集结了超过十万的骑兵，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其侵略野心，昭然若揭！”

“边关守将急报，我朝长城，多处年久失修，军备废弛，兵士不足。若蛮族大举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与国库空虚这种“慢性病”比起来，外敌入侵的威胁，无疑是更加迫在眉睫的“急性病”。

“刘侍郎的改革大计，固然是好，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江海的声音，如同洪钟。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从国库拨出专款，至少五百万两！用于修筑长城，更新军备，扩充边军！”

“否则，国门一破，生灵涂炭，到那时，再谈什么新税法，还有何意义！”

江海的这番话，狠辣至极。

他直接将财政问题，上升到了国家安全的层面。

这相当于，给皇帝和所有官员，出了一道选择题。

是要一个可能带来长远利益，但会触动无数权贵蛋糕的改革。

还是要一个能够立刻解决边境威胁，保住大家身家性命的军费方案？

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一时间，刚刚还支持刘明的许多官员，都开始动摇了。

江海的这一招，不仅成功地为兵部争取到了巨大的利益，更釜底抽薪，试图用庞大的财政开支，彻底拖垮刘明的新税法改革。

毕竟，国库里就那么多钱。

给了军方，就给不了改革。

金銮殿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明和江海，一文一武，一个着眼于内，一个着眼于外。

两份截然不同，却都关系到国运的奏折，同时摆在了皇帝赵拓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椅之上。

等待着他，做出最终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