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胜大军西进的消息，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在天下这潭浑水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在猜测，在计算。
但对于被围困的长安城来说，这一切都太遥远了。
远水，难解近渴。
老将李牧的须发，已经彻底白了。
他站在斑驳的城楼上，手掌按着冰冷的垛口，目光沉重地扫过城外。
视线的尽头，是西凉与叛军联军那连绵不绝的营帐，如同一头巨大的凶兽，将长安死死困在中央。
营帐间炊烟袅袅，人马往来不绝，旌旗在西北的寒风中招展，带着一股蛮横的杀气。
他收回目光，看向城内。
街道上行人稀少，一片萧索。
仅存的守军，大多身上带伤，靠着墙角，默默擦拭着自己卷了刃的兵器。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草味，还有一种更让人心悸的味道。
那是绝望。
“将军。”
副将走了上来，声音沙哑。
“城里的粮，最多，还能撑七天。”
李牧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从一个月前，城中就开始实行严格的口粮配给。
从一日两餐，到一日一餐。
从干饭，到稀粥。
到现在，连稀粥都快要见底了。
兵士们的肚子都填不饱，如何有力气去守城？
“伤药也快用完了。”
副将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今天又有三十多个兄弟，因为伤口发炎，没挺过去。”
李牧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征战一生，见惯了生死。
但看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这样憋屈地死在病榻上，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正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骑快马，举着一面白旗，从叛军大营中驶出，径直来到了城下。
马上的人，锦衣华服，看起来像个说客。
“城上的人听着！”
那人勒住马，仰着头，用一种倨傲的语气喊道。
“我乃西凉王驾前参军，奉拓跋将军之命，前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长安城破，只在旦夕。我家将军念李牧老将军乃一代名将，不忍见你玉石俱焚。”
“只要尔等开城投降，我家将军担保，城中将士，既往不咎。李牧将军，更可官拜我西凉国大将军，封万户侯，享一生荣华富贵！”
城头上的士兵们，听到这番话，不少人眼中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动摇。
死守，是死路一条。
投降，或许还能活。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李牧看着身边士兵们的表情，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道。
“打开城门，放他进来。”
副将大惊。
“将军，不可！此人巧舌如簧，恐动摇我军心！”
李牧摆了摆手，眼神平静得可怕。
“让他进来。”
“老夫，有话要当面问他。”
吊桥缓缓放下。
那名西凉参军，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催马走进了瓮城。
他以为，李牧是心动了。
然而，他刚刚进城，身后的城门，便轰然关闭。
瓮城的城墙上，瞬间站满了手持弓弩的士兵，冰冷的箭头，齐齐对准了他。
那参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将军，你这是何意？”
李牧从城楼上，一步步走了下来。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凌厉一分。
等他走到那参军面前时，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已经让对方连人带马，都开始不安地躁动。
“你刚才说，我家将军，是谁？”
李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参军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答道。
“是……是拓跋将军。”
“拓跋将军又是谁的臣子？”
“是……是西凉王。”
“西凉王又是谁的臣子？”
李牧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那参军被问得一愣，支吾着说不出话。
李牧厉声喝道。
“西凉，乃大乾藩属！西凉王，乃我大乾之臣！”
“尔等身为大乾之臣，不思为国尽忠，反而勾结叛逆，起兵作乱，围攻王都门户，此为不忠！”
“食君之禄，却反戈一击，此为不义！”
“身为臣子，却妄言封赏朝廷大将，此为不臣！”
“似你这等不忠不义不臣之辈，也配与老夫谈话？”
李牧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光一闪。
那参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一颗大好头颅，便冲天而起。
鲜血，溅了李牧一身。
他提着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转身，面向城墙上所有目瞪口呆的士兵。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我李牧，食大乾俸禄六十载，深受皇恩。”
“今日，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愿降者，可斩我头，献于敌营！”
“愿与我同死者，便随我，死守此城！”
说完，他将手中的头颅，高高举起。
“传我将令，将此贼首，悬于城头！”
“告诉城外的叛军，再有言降者，这就是下场！”
看着那须发皆白，满身血污，却如同一尊战神般屹立的老将军。
城墙上，原本死寂的士气，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一个士兵，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嘶吼道。
“愿随将军，死战！”
“死战！”
“死战！”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在长安城头回荡。
绝望的情绪，被这股血性，暂时压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短暂的。
当最后一粒米吃完的时候，当所有人都饿得拿不动刀的时候。
长安，还是会破。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壮烈的结局。
而是一个，真正的希望。
***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一万名黑甲骑兵，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这座被围困的雄城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苏猛和石破天。
他们奉刘胜之命，日夜兼程，一人双马，从荆州出发，只用了十天时间，就跨越了近两千里路，抵达了长安外围。
战马的鼻孔里，喷着白色的热气。
骑士们的脸上，都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