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膝行上前，来到龙榻边。
大殿内空旷寂静，只剩下他和皇帝二人，气氛莫名地有些压抑。
皇帝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威严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暗，透着深深的疲惫和对自身状况的忧虑。
“你给朕说实话。”
皇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这身子，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这个问题，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没一个敢正面回答。
他们只会说一些“龙体康泰，偶感风寒”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开一堆不痛不痒的温补方子。
但皇帝自己清楚，他的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如同一个被蛀空了的华丽木雕，外表看着还光鲜，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
范建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若也像那些太医一样说些粉饰太平的谎话，固然能讨得皇帝一时欢心，却也失去了真正的价值。
他若说得太过严重，又恐会刺激到皇帝，引来杀身之祸。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皇上，奴才能否先问一句，您平日里的生活起居，可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皇帝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道：“朕的起居，与常人无异。只是……前些年身子好的时候，朕对长生之术，颇感兴趣。”
范建心中一动，抓住了关键。
“那皇上可曾服用过什么……能延年益寿的丹药？”
皇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否认。
“确有此事。天下的帝王，谁不渴望万寿无疆？朕也曾寻访过一些方士道人，服用过他们炼制的金丹。”
范建的心沉了下去，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病因了。
他再次为皇帝搭上脉，这一次，他将心神完全沉浸其中，仔细地感受着那微弱脉搏下的暗流。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皇上，您得的，并非寻常的风寒小病。”
范监的声音很沉。
“那是何病？”
皇帝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范建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丹毒。”
“丹毒？”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没错。”
范建点头，继续解释道，“那些所谓的长生丹药，多是用金石硫磺等物炼制而成，本身便含有剧毒。少量服用，或许能提振精神，但长年累月地积攒下来，毒素便会深入骨髓，侵蚀五脏六腑。皇上您如今的症状，气血亏空，精神萎靡，时常头晕目眩，正是丹毒攻心的表现。”
皇帝听完，脸色变得煞白。
他回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身体状况，确实是从迷恋丹药开始，才每况愈下的。
可他还是不愿相信，自己一心追求的长生，竟然是催命的毒药。
“一派胡言！”
皇帝猛地一拍床沿，虚弱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些道长都说，此乃仙家妙药，怎会有毒？太医院的郭太医也为朕诊过脉，他也从未说过是丹毒！”
范建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皇上息怒。丹毒之说，信与不信，全在皇上一念之间。奴才人微言轻，不敢妄言。皇上若是不信，大可将太医院的郭院长请来，当面对质。看到底是奴才在胡说八道，还是有人在欺君罔上！”
范建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皇帝的心里。
欺君罔上！
这四个字，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
皇帝死死地盯着范建，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心虚和慌乱。
但范建的眼神，平静而坚定。
皇帝沉默了。
大殿内，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那虚弱而带着一丝决断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鹿公公。”
一直守在殿外的总管太监鹿公公闻声，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老奴在。”
“去，把太医院的郭怀安给朕叫来。记住，要快，要悄无声息，莫要惊动了任何人。”
“是。”
鹿公公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太医院的院长，年近六旬的郭太医，便被“请”到了乾清宫。
他一进殿，便看到跪在地上的范建，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范建会医术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今日皇上突然密召，范建又在此处，难道是……
“臣，郭怀安，参见皇上。”
郭太医压下心中的不安，上前行礼。
皇帝靠在龙榻上，没有让他平身，只是用一种冰冷刺骨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郭怀安，朕问你。”
皇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朕，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郭太医的心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范建，看到范建那平静的眼神，他什么都明白了。
完了。
东窗事发了。
“回……回皇上……”
郭太医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实话！”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郭太医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知道，今日若再不如实相告，他这颗脑袋，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龙榻上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声音嘶哑地承认道：“皇上……您……您是中了丹毒。”
此言一出，无异于一声惊雷。
皇帝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当亲耳听到郭太医承认时，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滔天怒火，还是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猛地坐起身，指着郭太医，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郭怀安！好一个太医院院首！”
皇帝怒极反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失望和杀意。
“你既然早就知道朕是中了丹毒，为何知情不报？！你是想看着朕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