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怒，何其恐怖。

郭太医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他将头埋得更低，连连磕头。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臣……臣罪该万死！臣不是有意欺瞒皇上，臣……臣是有苦衷的啊！”

“苦衷？”

皇帝冷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倒要听听，你有什么苦衷，能让你连朕的性命都不顾了！”

郭太医知道，今日若想活命，必须说出实情。

他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声音带着哭腔：“皇上！非是臣不愿说，实是臣不敢说啊！”

他颤抖着手指，指向虚空，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恐惧。

“为皇上献上丹药的，是天火道长。而那天火道长，是……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周国舅亲自举荐入宫的啊！”

皇后！

又是皇后！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帝的心上。

他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龙榻上栽下来。

“又是她……又是周家……”

皇帝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血丝，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他想起了这些年，皇后一党在朝堂上的飞扬跋扈，想起了他们安插在宫中各处的眼线，想起了他们对自己阳奉阴违的种种行径。

如今，他们竟然还敢用丹药来毒害自己！

这是要弑君！

这是要谋反！

“好！好一个周家！好一个朕的皇后！”

皇帝猛地一拳砸在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凌厉的杀气，从他那虚弱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鹿公公！”

“老奴在！”

“给朕传旨！立刻去凤仪宫，将那个毒妇给朕叫来！朕要当面问问她，她究竟是何居心！”

皇帝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决断。

鹿公公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

他正要转身离去。

“皇上，万万不可！”

一个沉稳的声音，却在此时突兀地响起。

阻止皇帝的，正是总管太监，鹿公公。

皇帝猛地转头，怒视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满和杀意。

“你敢拦朕？”

鹿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没有被皇帝的气势吓倒，反而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沉声道：“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怕皇上您……因一时之怒，而坏了大事啊！”

“大事？”

皇帝冷笑，“还有什么事，比朕的性命更重要？！”

“正因为事关皇上您的性命，才更要从长计议！”

鹿公公的思路清晰无比，他快速地分析道，“皇上您想，如今我们手上有什么证据？只有郭太医的一面之词，还有一个不知所踪的天火道长。仅凭这些，就想拿下皇后和她背后的周家，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初求长生，是皇上您主动提出来的。周家不过是投您所好，为您寻访‘高人’。如今丹药出了事，您若立刻发难，将罪责全都推到皇后和周家头上，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他们只会说您刚愎自用，出了事便迁怒于人，反而会同情皇后一党。”

“更何况，皇后与周家在朝堂和后宫之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您若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动手，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必然会狗急跳墙，到时候，宫中生变，朝局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鹿公公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冷水，一点点浇熄了皇帝心中的滔天怒火。

皇帝不是傻子。

他只是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此刻冷静下来，仔细一想，鹿公公的话，句句在理。

他颓然地靠回龙榻，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是啊，他这个皇帝，当得何其憋屈。

明知有人要害他，却连发作的底气都没有。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鹿公公见皇帝听进去了，心中稍安，连忙道：“老奴以为，此事当务之急，是稳住。一来，要稳住您的龙体，此乃根本。二来，要稳住皇后一党，切不可让他们察觉到您已知晓真相，以免他们生变。咱们只能暗中积蓄力量，搜集证据，等待时机，再给予他们雷霆一击！”

皇帝闭上眼，权衡了许久的利害。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将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这一声叹息。

“罢了。”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恢复了帝王的深沉。

“就依你之言。”

他将目光转向还跪在地上的郭太医，声音冷得像冰。

“郭怀安，今日之事，你给朕烂在肚子里。若有半个字外传，朕不仅要你的脑袋，还要你郭家满门，为你陪葬！你，可听清楚了？”

郭太医闻言，如蒙大赦。

他知道，自己这条老命，总算是侥幸保住了。

“臣……臣遵旨！臣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滚吧。”

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郭太医如蒙大赦，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从地上爬起来，为了不露出马脚，他努力让自己的脚步保持平稳，一步步地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乾清宫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