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风大,公公请坐吧。”帘子后头传来一声轻嗽,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虚弱,“未亡人久病之躯,受不得风,亦不喜见外男真容,便隔着这帘子说话吧。”
范建没坐,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放了出来,眼睛盯着那道帘子。
“沈才人好记性,奴才不过是个办差的,倒劳烦您深更半夜在这里等着。”
帘后的妇人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内务府白天刚拿了批条,晚上这玄真殿就翻进来个高手。本宫虽不理世事,但这点动静还是听得出来的。”妇人动了动身子,帘子上的流苏跟着晃了晃,“范总管,你夜探我这清修度日的地方,总得给个由头。”
范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娘娘既然开门见山,奴才也就不绕弯子了。前些日子戴安公主遇刺,内务府查案,在静心苑后院的枯井里捞出了不少东西。”范建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那道纱帘,“那井底藏着的香灰,里面掺了上等的青木屑和白檀末。太医院的刘常柏说,这配方,全天下只有玄真殿在用。”
帘后的妇人沉默了片刻。她既没有急着辩白,脸上也瞧不出半分愤怒的意思。
“宫里这地方,井底积点脏东西算不得稀奇。只是有人见不得本宫在这等死,非要扯出些陈年旧事来。若说脏,这宫里的人心,可比那枯井里的灰要脏得多了。”
范建眉头一挑。
“娘娘这话,奴才听不明白。”
“戴安遇刺,不过是前台的戏。”妇人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有人用我这玄真殿的旧香设了局,想把坤宁宫和凤仪宫一起装进去。范总管是个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自己也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范建心里一震。这沈若水足不出户,竟然把外头的局势看得这般透彻。
“那这旧香,到底是打哪儿流出去的?”范建逼问了一句。
帘后的妇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天意如此,本宫也无能为力。南风未止,范总管,有些事情还是别乱追的好。知道得多了,对你那颗脑袋没好处。”
正说着,那老嬷嬷端着一盏热茶走了上来。她走到范建身侧,将茶碗往木桌上一放。在收回手的一瞬间,她的手指在衣袖里勾了勾,一柄小巧的、带着特制尾羽的箭羽“啪嗒”一声,故意落在了桌面上。
范建低头一看,那箭羽的做工极为精细,尾部的翎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青色,绝不是大乾内务府造办处的常见样式。
“公公,茶凉了,请吧。”老嬷嬷冷冷地送了客。
范建伸手将那支箭羽死死攥在掌心里,掌心被那锋利的尖端扎得隐隐作痛。
“既然娘娘身体不适,奴才便不叨扰了。”
他没有再去动那盏茶,转过身,倒退着出了偏殿的大门。
一出玄真殿,外头的冷风一吹,范建后背上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他借着墙根的阴影,将那支箭羽凑到眼前仔细翻看。箭杆的边缘刻着几道极其细小的回形纹路,这纹理生硬且深,明显是外路军匠的手艺,透着股西北边陲的风沙味。
这地方确实古怪。范建不敢在宫北久留,身子一拧,原路从那处矮角翻了出去,脚底抹油,抄着夹道一路小跑着赶回了坤宁宫。
回到坤宁宫偏殿,屋里的灯火居然还亮着。
德妃披着一件青色的斗篷,正揉着太阳穴。赵霜英坐在一旁,那柄长枪就横在她的膝盖上,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显然两人今晚都没睡。
范建推门进去,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伸手把那支箭羽拍在了桌案上。
“把灯挑亮些。”范建低声吩咐了一句,顺手把迷迷糊糊守在门口的小翠也给叫了进来。
三个人围在油灯前,赵霜英最先伸手把那箭羽拿了过去。她用粗糙的指节在箭杆上刮了两下,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刻纹不对劲,不是咱们京城造办处的活计。”赵霜英把箭羽递到德妃面前,“这是外路军匠的手艺。北边的镇北军,还有西边那帮守关的糙汉,都有人会弄这种花纹,力道大,求的是在战场上不容易折断。”
德妃接过去,就着灯火仔细瞧了瞧那尾部的羽毛。她伸手扯下一丝青色的鸟羽,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那染色的痕迹。
“不,这不是边军的军需。”德妃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沉了下去,“这尾羽的染法,是西域胡商带过来的青金石粉。这种料子贵重得很,寻常军匠哪里用得起。倒像是关外那些大商队供奉给达官贵人的玩物。”
范建在一旁听着,脑子里突然电闪雷鸣般闪过一个画面。
前几天他去静心苑的时候,曾瞧见阿丽亚身边摆着几张旧弓箭。那几张短弓的边缘,似乎就挂着这种颜色诡异的青羽。
“难道是阿丽亚?”范建摸着下巴,嘴里自言自语,“可李玴今年才满七岁,他那年纪,在宫里连路都走不稳,不像是个能布下这种连环局的主儿。”
德妃冷笑了一声,把箭羽扔回桌上。
“李玴年幼,不代表他身后的人也年幼。这后宫里,借着孩子名头行事的蠢货还少吗?阿丽亚是南疆送过来的,可她背后那个部落,早年间和西边的胡人就没断了往来。也许是有人瞅准了她这块冷灶,故意借她的名头来搅浑这池水。”
范建点了点头,觉得德妃这话在理。那沈若水临走前留下的那句“南风未止别乱追”,摆明了是在点他。
“不管是谁,这静心苑和玄真殿之间,肯定有条见不得光的线。”范建当即下了决定,“娘娘,明儿一早,我得再去一趟静心苑,把那口枯井底下的脏东西翻个底朝天。顺着这支箭羽的来路,把送东西进宫的人给揪出来。”
他转过头,冲着刚进门的小桂子使了个眼色。
“小桂子,你明天拿了牌子去一趟内务府采办处。查查这两个月,宫里有哪个宫院私底下进了西域的青金石粉,或者是带青色尾羽的箭材。手脚干净点,别让人瞧出端倪。”
小桂子赶忙点头领了命,悄悄退了出去。
安排完这一切,外头的夜色已经开始发青,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范建打了个哈欠,实在是熬不住了,也顾不上回自己的班房,直接靠在偏殿的大椅子上,闭上眼,沉沉地眯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