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正午,日头毒辣辣地照着。
范建借着德妃有些体虚、需要向各宫嫔妃复诊的名头,提着那个有些掉漆的药箱,摇大摆地进了静心苑。
今日的静心苑,比前几日来的时候还要安静。
几个粗使的宫女蹲在长满绿苔的死水池子边洗大衣服,见范建进来,也只是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连个请安的动静都没有。
院子里那狼皮和鹿头骨在毒日头下暴晒,隐隐透着一股子干瘪的膻气。
阿丽亚依旧坐在那张光滑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柄有些年头的牛角短弓,正用一小块鹿皮慢慢擦拭着弓弰。
她面色冷淡,眼角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范建。
倒是一旁的李玴,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灰布短打,手里正握着一张比前日大了一号的小木弓。
孩子站在太阳底下,小脸晒得通红,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面的草靶子。
“嗖。”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虽说那箭镞刺得不深,可手法和力道明显比前日稳当了许多,没有半点虚晃。
范建把药箱往走廊的木柱子边一靠,脸上堆起几分油滑的笑,啪啪地鼓起掌来。
“哎哟,小殿下这手劲长得可真快,前两日瞧着还摇晃,今日这箭就跟长了眼睛似的。”
范建一边夸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蹭到那靶子跟前,伸手把那支没入草靶寸许的短箭拔了下来。
他把箭拿在手里颠了颠,顺口问了一句。
“小殿下,这箭做工可扎实得很,不像是造办处给咱们内廷配的便宜货,哪儿来的呀?”
李玴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有些得意地昂起头。
“这是旧箭,母妃说多半是她当年出嫁时,从草原陪嫁带来的物件,在箱子底下压了好些年呢。”
范建听了,握着箭杆的手指头微微捻了捻。
那箭羽的染法,还有箭杆边缘的回形纹路,他前夜在玄真殿看得真真切切。
“陪嫁带来的?”
范建装作诧异地回过头,看向坐在石凳上的阿丽亚。
阿丽亚擦拭弓弰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带着南疆风沙味的鹰眼冷冷地刮在范建脸上。
范建明显感觉到,就在李玴说出“陪嫁”这两个字的时候,阿丽亚的目光比平日里生生冷了半分,连带着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
“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不过是些过时的残次品,留着给他练手罢了。”
阿丽亚的声音冰凉,透着一股不愿多谈的驱赶之意。
范建打了个哈哈,把那支短箭递回给李玴,转头走到石桌旁,把背上的药箱搁下。
“丽贵人说的是,塞外的底子,到底是比咱们京城里娇生惯养的要硬朗。”
范建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斜着眼瞧着阿丽亚。
“不过说起这塞外的手艺,奴才今日在内务府听了个新鲜事。”
“前些日子刺杀戴安公主的那伙贼人,被锦衣卫在大理寺的大牢里动了烙铁,听说嘴硬得很,可他们使的那种带尾羽的短箭,倒是在西边关口常见。”
“内务府现在正拿着那几支废箭,挨个宫院对账呢,说是要看看谁家私底下领过西域的物件。”
范建一边说着,一边死死盯着阿丽亚的脸色。
他这明显是在拿戴安遇刺的案子往她身上扣,想逼她露出底牌。
阿丽亚冷笑了一声,把擦好的牛角弓往石桌上一拍。
“范总管,你少在这儿指桑骂槐。”
“我阿丽亚既然进了这紫禁城,南疆的事情就跟我隔了万水千山。”
“这后宫里的刀,向来都喜欢借着风势来杀人。”
“今日风从南边吹,有人就说是南疆的蛮子动了手;明儿风从北边刮,是不是连镇北军也成了刺客?”
“谁是那风,谁是那刀,范总管心里查不明白,跑我这偏僻院子里撒什么网?”
这句话说得锋利,可范建心里却猛地一震。
后宫的刀都喜欢借风杀人。
这句话,和前夜玄真殿里沈若水隔着纱帘说的那句“南风未止别乱追”,几乎是隐隐相扣,指的都是同一个风向。
这两个常年不见面的女人,嘴里吐出来的词儿,竟然都在暗示有人在借势布局。
范建心里有了数,知道再问下去也榨不出旁的话来。
他笑眯眯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贵人教训的是,奴才多嘴了,这就回去给德妃娘娘交差。”
范建提起药箱,倒退着往苑门走。
走到那院墙转角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
只见静心苑的掌事齐嬷嬷,正缩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树后头,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那婆子两手死死抓着衣角,一张满是老褶的脸憋得有些发青,眼神慌乱地在阿丽亚和范建身上来回扫。
见范建看过来,齐嬷嬷吓得缩了一下脖子,赶忙低下头,装作去捡地上的枯叶子。
那神色,紧张得有些过了头。
范建脚下没停,大步走出了静心苑的大门。
走在狭长的红墙夹道里,范建的脸色彻底阴了下去。
阿丽亚防得死,李玴年纪小不懂事,可这齐嬷嬷的反应,摆明了是心里有鬼。
这静心苑的墙虽然高,可里面显然还藏着一双别的耳朵。
“小桂子。”
范建出了夹道,冲着一直守在路口的内务府小太监招了招手。
“范哥,您吩咐。”
小桂子赶忙凑了上来。
范建四下瞧了瞧,确定没人,压低声音在小桂子耳边说道。
“去把静心苑齐嬷嬷的底细,给我挖干净。”
“什么时候进的宫,以前在哪个地方当差,跟什么人走得近,一个字也别漏。”
“回程路上,先把这老货的狐狸尾巴给本公公揪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