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桂子的手脚比范建想的还要利索。
还没等晚上的更鼓敲响,小桂子就猫着腰钻进了坤宁宫的偏殿。
范建正坐在桌边用剪子铰着灯芯,见他进来,把剪子往桌上一扔。
“查到了?”
小桂子咽了口唾沫,赶忙回道。
“范哥,查实了,这齐嬷嬷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老奴才翻了内务府二十年前的陈年档子,这齐嬷嬷旧年间曾在北宫那边当过差。”
“北宫?”
范建眼睛一眯。
宫北侧那是出了名的冷清地方,除了如今的玄真殿,再往前数,就是些关押犯错嫔妃的冷落居所。
“对,就是北宫。”
小桂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
“那时候她正巧在玄真殿附近搭把手,服侍过几个玄真殿的旧宫人,后来那几位旧人没了,她才被打发到了杂役房,前几年丽贵人进宫入主静心苑,内务府缺人,才把她这个懂规矩的老货给拨了过去。”
范建听完,心头猛地一紧。
那原本散在各处的线头,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线,生生并到了一处。
玄真殿的香灰,带回形纹路的旧箭,还有这个曾在北宫服侍过旧人的齐嬷嬷。
这摆明了是有人通过齐嬷嬷的手,从玄真殿倒腾了东西出来,扔进静心苑的枯井里,想一石二鸟。
“范哥,咱们现在去把那老太婆拿了?”
小桂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范建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拿人?现在拿了,背后的大鱼就惊了。”
“既然她想当耗子,咱们就给她点灯油,看她往哪儿跑。”
范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头出了偏殿,去了青儿的厢房。
青儿是德妃身边贴身的宫女,平日里在宫女堆里说话有些分量。
范建一进门,直接开门见山。
“青儿,明儿一早,你在浣衣局和御膳房那边放出几句闲话。”
青儿一愣。
“范公公,传啥闲话?”
范建冷笑。
“就说德妃娘娘和戴安公主觉得静心苑的案子没完,准备过两天带齐人马,把静心苑后院那口枯井再掘地三尺,连井底的青砖都给撬开,好生重查一遍。”
青儿是个聪明的,当即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保管明儿晌午,这六宫的耗子都能听见动静。”
隔天,这闲话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后宫的夹道里传得有鼻子有眼。
到了入夜时分,天阴沉沉的,连个猫头鹰的叫声都没有。
范建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粗布衣裳,带着两个手脚利索的坤宁宫小太监,死死蹲守在静心苑后门外的不宽巷子里。
夜半子时,静心苑那扇长了黑霉的木后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个缝。
一个佝偻的身影贼眉鼠眼地钻了出来。
那婆子头上蒙着一块青布手帕,怀里死死抱着个什么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墙根往外溜。
正是齐嬷嬷。
“范哥,动手吗?”
旁边的小太监急急地问。
“急什么,尾随在后头,看她跟谁接头。”
范建按住小太监的胳膊,整个人贴着墙皮,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齐嬷嬷在宫道里绕来绕去,连过了三个夹道,最后竟然一拐弯,奔了宫西北角一处废弃的偏仓。
这地方早年是堆放霉烂军需的,连个看门的狗都没有。
齐嬷嬷钻进偏仓,四周一片漆黑。
范建趴在破烂的窗户子外头,顺着木板缝往里瞧。
只见齐嬷嬷蹲在墙角一个烂穿底的木柜子旁边,用手拼命地刨着地上的虚土。
刨了约莫半尺深,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哆哆嗦嗦地埋了进去,又把土给盖了回去。
埋完东西,这老太婆合起掌来,对着虚土拜了几拜,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了几句什么,这才惊魂未定地顺着原路跑了。
范建没当场拿人。
等齐嬷嬷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带着小太监翻窗进了偏仓。
“刨出来。”
范建吩咐道。
小太监三两下把那油纸包给抠了出来,递到范建手里。
范建在废墟里扯开油纸,里面赫然是一包没有烧完的旧布片,散发着一股子极浓的焦煳味,还有一捧没用完的粗糙香渣。
那香渣的辣味,和玄真殿的用料别无二致。
不仅如此,在这包旧布片底下,还硬邦邦地顶着个东西。
范建伸手一摸,扯出来一瞧,是一枚用黄铜打制的小令牌。
令牌的一面刻着个太极图,另一面则是三个工整的字——青云观。
“青云观?”
范建拿着这小铜牌,在手里掂了掂,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可是京城外头有名的道观。
当夜,范建提着布包赶回了坤宁宫,把东西往德妃面前一摆。
德妃拿着那小铜牌端详了半天,脸色难看得很。
“这青云观,本宫记得上个月,二皇子李元吉还去那边捐了三百两香油钱。”
德妃揉着太阳穴,冷声说道。
“宫内的一个老嬷嬷,宫外的一座道观,竟然已经串成了一条线。”
范建站在桌边,脑子里突然想起玄真殿那支带回形纹路的箭羽。
那箭羽明显是西域胡商的供奉,而青云观地处城南山脚,平日里正是各路行商落脚集散的去处。
这迷雾背后的人,胃口大得很,是想把整个朝堂和后宫都当成棋子来耍。
“娘娘,这宫里的线索被这老嬷嬷给断了,再往下查,只能出宫。”
范建看着德妃。
“奴才打算,顺着青云观这条线,出宫去试探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