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范建拿着德妃亲自批下来的内务府采办草药的批条,带着换了一身短打衣装的小桂子,低调地出了神武门。
出了宫门,范建觉得连吸进嘴里的气都少了几分规矩的霉味。
两人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黑皮马车,由小桂子赶着,直奔城南山脚而去。
这青云观建在半山腰的一片杂木林子里,石阶上落满了青苔和枯树叶,打眼一瞧,香火并不算旺,显得有些破败。
马车在山门外的栓马桩子边停下。
范建没急着往里走,背着手在山门外头兜了个圈子。
他那双眼睛跟钩子似的,把这道观的几个侧门和后山退路的狭长小道,全给摸了个清清楚楚。
“范哥,这地方瞧着冷清,可刚才过去的两个小道士,那步子扎实得很,太阳穴鼓着,不像是天天吃斋念经的真修行人。”
小桂子凑到范建跟前,低声嘀咕了一句。
范建拍了拍衣角上的土,冷笑。
“真修行人谁能在老嬷嬷怀里留铜牌?走,进去瞧瞧。”
两人进了大殿。
偏殿里坐着个年过半百的老道士,正闭着眼敲着个破木鱼。
范建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锭足有五两重的雪花银,“啪”地一声砸在功德箱里。
老道士听见这沉甸甸的动静,眼皮猛地一掀,那双有些浑浊的眼里顿时亮起了精光。
“无量天尊,居士出手如此阔绰,不知是要祈福还是消灾?”
范建叹了口气,捂着心口,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家母近日得了怪病,夜夜梦见脏东西缠身,京城里的郎中都瞧遍了也不管用。”
“听说贵观有些偏门方子,专门用冷香来调理心神,奴才特来求几个香包回去试试。”
老道士听到“冷香”两个字,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居士说笑了,本观只有寻常的黄香,哪有什么冷香方子,怕是居士打听错了地方。”
范建一瞧他这神色,心里更托底了。
他也不戳破,打了个哈哈。
“那许是奴才记岔了,不过既然来了,可否借后殿的清静地方歇歇脚,顺便讨口水喝?”
老道士本想拒绝,可见范建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指尖晃了晃,最终还是贪念占了上风,招手叫了个小道士过来带路。
后殿比前殿还要偏僻,旁边是一排供香客留宿的厢房。
范建跟着小道士进了后殿,一进门,他的鼻子就轻轻动了动。
这屋里的桌椅板凳明显是刚被人用湿布使劲擦拭过,地上甚至还带着水渍。
可那空气里,却残留着一股子散不掉的味道。
辛辣,苦涩。
和玄真殿里的用料,完全一模一样。
范建走到墙角,伸手在木窗棱子的缝隙里抹了一把,指尖上顿时多了一层细细的青色香灰。
他转过头,看向正蹲在灶火边烧水的小道士,装作随意地把目光落在了后院的一排木棚子底下。
那棚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个红木大箱笼。
箱笼上头连个封条都没有,更没写哪家主子的名姓,可那木料的做工和铜扣的样式,分明是西域那边运过来的关外货。
“小师父,这棚子里堆着这么多箱子,是哪位贵客存这儿的?”
范建指着那批箱笼问。
小道士正拿着火引子,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手指头给烧了。
他赶忙把火引子塞进灶膛,神色闪躲地站起身来。
“那……那是前两年,静心苑的丽贵人上山祈福时留下的旧物件。”
“主子们的东西,我们这些做下纳的不敢乱动,就一直在这儿搁着,主家没发话,谁也不能碰。”
小道士话里话外,多次有意无意地提起阿丽亚当年在青云观清修祈福的旧事。
那语调死板,倒像是被人提前教好、生生背出来的一样。
范建越听心里越跟明镜似的。
这青云观里的道士,摆明了是得了别人的吩咐,只要有人来查,就把所有的脏水和线索,一股脑儿地全往阿丽亚的身上引。
这就叫欲盖弥彰。
真正下棋的人,绝对不是静心苑里那个只知道练箭的蛮族公主。
“行了,这水瞧着一时半会儿也烧不开,奴才不喝了。”
范建拍了拍手,正准备带着小桂子离开这处是非地,回京城重新布网。
“啪嚓!”
正当两人刚走到后殿门口,寂静的后院内室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瓷器落地声。
像是有人慌乱之中,撞翻了桌上的茶碗。
“谁在里头?”
小桂子大喝了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往前冲。
紧接着,西侧厢房的那扇雕花木窗“砰”地一声被人从里头撞开。
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裙、脸上蒙着一层厚实白纱的女真身形,如同惊鸿一般,从窗户里飞掠而出。
那女子动作极快,脚尖在院墙的残砖上轻轻一点,便要翻墙往后山跑。
范建站在廊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女子掠过的背影。
那略显丰满却有些僵硬的曲线,还有那有些怪异的起跑姿势,在范建的瞳孔里瞬间放大。
这身形,他实在是太熟了。
前些日子在围场外离奇失踪的江妃,竟然被藏在这个冷清的道观后殿里。
“小桂子,给我追!”
范建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直奔那段荒凉的矮墙砸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