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脚下发力,整个人犹如离弦的箭,直奔那堵荒凉的矮墙砸了过去。
他越过矮墙,稳稳落在后山的乱石堆里。
四周杂草丛生,满地都是枯枝败叶。
那个月白色的身形早就不见了踪影。
范建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前方的青苔上留着半个凌乱的脚印。
他顺着脚印追出十几步,停在一丛灌木前。
地上静静躺着一样东西。
范建弯下腰,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这是半块残破的玉扣。
玉质极好,触手温润,即便是在这阴暗的林子里也透着一股子清冷的亮光。
他用大拇指抹去玉扣上的泥土。
玉扣的边缘雕刻着极其繁复的云龙纹。
范建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种四爪云龙纹,大乾当朝的内务府早就停用了。
这是二十多年前,先太子府里独有的形制。
也就是那个在争储中落败,被全家抄斩的旧东宫。
范建把半块玉扣攥在掌心,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江妃失踪,竟然和先太子府扯上了关系。
就在这时,后墙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什么人在后山鬼鬼祟祟!”
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守观道人提着木棍冲了过来。
这道人满脸横肉,眼神凶悍,哪里有半点出家人的清净。
他见范建穿着普通的短打,二话不说,抡起木棍就往范建头上砸。
“找死。”
范建冷哼一声,连躲都没躲。
他抬起右腿,迎着那道人的心窝就是一记狠踹。
“砰!”
那道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棵老槐树上。
道人喷出一口鲜血,白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范建收回腿,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矮墙上突然翻下一个人影。
正是小桂子。
小桂子满头大汗,怀里死死抱着几页皱巴巴的纸。
“范哥,得手了!”
小桂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狂喜。
“我刚才趁着前院乱,摸进了他们的账房。”
“这青云观的账本藏得极深,锁在墙砖后头的暗格里。”
“我没敢全拿,只撕了最要紧的几页。”
范建接过那几页账纸,就着透过树叶的斑驳阳光快速扫了几眼。
账纸上记的不是香油钱,而是人名和地点。
“初三,玄真殿老嬷嬷取冷香二两。”
“初八,静心苑领西域角弓三把。”
“十五,北宫旧库入账白银五百两。”
范建的指尖在那几行字上重重划过。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冷宫、禁地,竟然全在这青云观的账本上汇聚了。
尤其是最后一笔。
范建指着账纸最底下的那行小字。
“你看这里。”
小桂子凑过去看。
“阿丽亚贵人祈福,留库银三百,存木箱八口。”
范建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阿丽亚那次轰动后宫的祈福,根本不是为了给皇上祈求平安。
她是借着祈福的名义,在青云观进行利益交割。
这青云观,分明是一个藏在京城脚下的情报中转站。
有人在利用这座道观,调度着后宫所有的阴暗势力。
“范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小桂子咽了口唾沫,显然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能久留。”
范建把账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那道人很快就会醒,或者会有人来换班。”
“咱们赶紧下山。”
两人没有走前门,而是顺着后山的陡坡一路滑到了山脚。
山脚下拴着他们来时雇的黑皮马车。
小桂子跳上车辕,猛挥马鞭。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奔,卷起漫天烟尘。
范建坐在车厢里,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刚驶上官道,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后面有三骑快马一直远远地吊着。
马上的人穿着寻常商贾的衣服,但身姿挺拔,骑术精湛。
“范哥,有尾巴。”
小桂子也从后视的小窗里瞧见了。
“别慌。”
范建放下窗帘,语气镇定。
“前面就是城南的集市,今天逢集,人多眼杂。”
“进去之后,听我吩咐。”
马车冲进了喧闹的城南集市。
街道上挤满了卖菜的农户、杂耍的手艺人和来往的商客。
马车的速度被迫降了下来。
那三骑快马也跟着挤进了人群,距离拉近了许多。
“前面那个卖切糕的摊子,往左拐!”
范建低喝一声。
小桂子猛拉缰绳。
黑皮马车险之又险地擦着切糕摊子拐进了一条窄巷。
“跳车!”
范建推开车门,一把揪住小桂子的领子。
两人借着马车转弯的惯性,直接滚进了巷子旁的一堆空竹筐里。
那匹马受了惊,拉着空车厢继续往前狂奔。
后面那三个人骑着马,根本没看清车里有没有人,下意识地跟着空车追了过去。
范建拉着小桂子从竹筐里爬出来。
两人脱掉外面惹眼的短打外套,露出里面寻常的灰色长衫。
他们混进买菜的人群里,顺着另一条路绕了好几个圈子。
直到彻底甩开了追踪,两人才停在一个茶水摊前喘气。
小桂子心有余悸地擦着汗。
“范哥,那帮人是干什么的?”
“不管干什么的,都是要咱们命的。”
范建端起一碗粗茶,一饮而尽。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玉扣和那几页账纸。
这水太深了。
深到他已经踩到了大乾朝最核心的权力雷区。
他脑子里回放着玄真殿那个老嬷嬷的冷眼,沈若水的隔帘叹息,还有今天青云观的账本。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在深宫里如同死水一般的玄真殿。
“今晚,我得再去一趟玄真殿。”
范建把茶碗拍在桌上,做出了决定。
“去见见那位沈才人。”
“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了。”
夜色如墨,没有星光。
范建换上了一身贴身的黑色夜行衣,犹如一道幽灵,再次翻过了玄真殿西北角的矮墙。
落地的动作很轻,连地上的枯叶都没踩碎。
他刚刚站直身子,就看到了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嬷嬷。
老嬷嬷穿着深褐色的袄子,像一尊石像般站在院子中央的青铜香炉旁。
她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似乎早就知道范建会来。
“主子在里头等你。”
老嬷嬷没有多废话,声音依旧干巴巴的。
她转过身,提着灯在前面引路。
范建按着腰间的刀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偏殿的门被推开。
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那道厚实的素色纱帘依旧垂在屋子正中,挡住了帘后的景象。
范建走到圆桌旁,没有行礼。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扣和折叠好的账纸,“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沈才人,这些东西,您应该不陌生吧?”
范建的声音透着逼人的寒意。
帘后的妇人没有动静。
屋子里死寂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过了很久,帘后才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藏着说不尽的沧桑和疲惫。
“你叫范建。”
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完全没有理会桌上的东西。
“是。”
“你是什么时候生人?”
妇人突然问了一个极其突兀的问题。
范建心头一跳,警觉性瞬间提到了最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那道纱帘。
“才人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
妇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范建犹豫了一下,报出了这具身体原主的生辰。
“腊月初八。”
“当啷!”
帘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像是什么瓷器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紧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声,妇人的情绪显然已经失控了。
“嬷嬷,你退下。”
妇人的声音剧烈颤抖着。
老嬷嬷弯了弯腰,一言不发地退出了偏殿,顺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范建和那个隔着帘子的女人。
“腊月初八……腊月初八……”
妇人在帘后反复念叨着这个日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范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极其可怕的真相正在向他逼近。
“你左侧肩胛骨往下三寸,是不是有一颗红色的胎记?”
妇人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字字如刀。
“你五岁那年,是不是发过一场高热,差点连命都没了?”
范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右手已经死死握住了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些特征和经历。
但这些都是极其隐秘的事情,连内务府的太监名册上都不可能记载得这么详细。
“你到底是谁?”
范建厉声喝问。
“谁派你来查我的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