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后的纱帘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掀开。
沈若水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粗糙的道袍,头发有些花白,但那张脸上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她的双眼通红,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你不是什么奴才命。”
沈若水看着范建,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痛苦。
“你是旧东宫的种。”
“你是先太子的亲骨肉!”
这句话像是一道炸雷,直接劈在了范建的天灵盖上。
范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是彻底的否认。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范建咬着牙,强压下心头的震惊。
“我不过是个内务府的奴才,你别想拿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诈我!”
沈若水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叫沈若水,当年先太子府的侧妃。”
“当年东宫大火,先太子自刎,全府上下几百口人被屠戮殆尽。”
“是你母亲拼了最后一口气,把你藏在恭桶里,让老太监把你带出了府。”
“为了活命,为了躲避追杀,你被净了身,送进了这吃人的皇宫。”
沈若水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摸范建的脸。
范建猛地躲开,眼神凌厉得像是一头防备的孤狼。
他是个穿越者,他对这个大乾朝的先太子没有任何感情。
但如果这具身体真的有这种要命的身份,那他现在就是坐在火药桶上。
一旦身份暴露,当今皇上第一个就会把他千刀万剐。
“我凭什么信你?”
范建冷冷地看着沈若水。
“就凭你刚才说的那些症状?”
沈若水收回手,苦涩地笑了。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信。”
她指着桌上的那半块玉扣。
“这玉扣是先太子的贴身之物,另一半,在你出生时就挂在了你的脖子上。”
范建心里一震。
他刚穿越过来时,确实在这具身体的贴身衣物里发现过半块残玉,后来嫌麻烦就收在床底下了。
“有些事,今夜不能明说。”
沈若水压低了声音,目光看向窗外。
“这宫里墙外有耳。”
“你如果想知道所有的真相,想知道江妃为什么失踪。”
“明天午后,去青云观的后殿。”
“那里有你需要的一切答案。”
沈若水转过身,重新走回纱帘之后。
“去吧,别在玄真殿久留。”
“记着,你姓李,不姓范。”
范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坤宁宫的。
他坐在偏殿的冷板凳上,连灯都没点。
脑子里翻江倒海,全都是沈若水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局外人,是个凭借现代知识在后宫里翻云覆雨的玩家。
现在才发现,他连自己的命盘都没摸清楚。
先太子的遗孤。
这个身份要是爆出来,连德妃和赵家都保不住他。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范建叹了口气,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去一趟青云观。
不搞清楚这背后的杀局,他连睡觉都不敢闭眼。
辰时刚过,德妃就派人把他叫到了暖阁。
德妃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靠在软榻上喝着燕窝。
她一眼就看出了范建的脸色不对。
“眼底青黑,气息浮躁。”
德妃放下碗,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昨晚去玄真殿,问出什么了?”
范建垂下眼帘,语气恭敬。
“回娘娘,玄真殿那位嘴严得很。”
“只是话里话外,牵扯到了二十年前的旧东宫案。”
“这事太大,奴才还没查实,不敢妄言。”
德妃的手微微一顿。
旧东宫案是当今皇上的逆鳞,谁碰谁死。
站在一旁的赵霜英眉头一挑,手里的红缨枪在地上杵了一下。
“怕什么?”
赵霜英看着范建,语气豪迈。
“你现在是我们坤宁宫的人。”
“天塌下来,有我赵家的长枪顶着。”
“谁要是敢动你,先问问我这杆枪答不答应。”
范建听了,心里泛起一阵苦笑。
赵霜英是真性情,可她哪里知道,这回的天,连赵家那八万镇南军都未必顶得住。
“三小姐的威风,奴才自然是信的。”
范建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了过去。
白天的宫里依旧忙碌。
范建强迫自己投入到日常的差事里。
他去太医院核对药材,去御膳房检查膳食,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可他的脑子却一刻也没有停转。
路过御花园时,长乐公主正带着几个小宫女在踢毽子。
长乐看到范建低头走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从果盘里抓起一个青苹果,毫不客气地朝范建砸了过去。
“啪!”
苹果砸在范建的肩膀上。
“喂!狗奴才!”
长乐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走过来。
“本公主在这儿踢毽子,你连安都不请,眼睛长头顶上了?”
范建被这一砸,反倒从那种极度的焦虑中清醒了几分。
他捡起苹果,用袖子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口。
“公主恕罪,奴才刚在想晚上给您做什么好吃的,走神了。”
范建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长乐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算你识相。”
“晚上我要吃冰糖肘子,做不好打你板子。”
长乐说完,又跑回去踢毽子了。
范建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背影,心里彻底定稳了。
他有他要保护的人,有他要守住的局。
管他什么先太子遗孤,在这大乾朝,活着才是硬道理。
回到坤宁宫的耳房,范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青云观之行,凶吉难料。
他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找来一个小木盒,把那半块玉扣装进去。
然后他走到暖阁,把木盒交给了德妃。
“娘娘,这东西您替奴才收着。”
范建的眼神极其严肃。
“如果明早奴才没回来,您就把这东西毁了。”
德妃看着木盒,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着,范建又把小桂子叫到了僻静处。
他把昨晚撕下来的那几页青云观账纸塞进小桂子怀里。
“小桂子,你听好。”
范建按着小桂子的肩膀。
“我下午要出宫一趟。”
“如果明早宫门开的时候,我还没回来。”
“你拿着这些账纸,直接去乾清宫找鹿公公。”
小桂子的脸吓得煞白,说话都结巴了。
“范、范哥,你到底要去干嘛啊?”
“别问。”
范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耳房。
外面的日头正烈。
范建挺直了脊背,大步向神武门走去。
生死棋局已经摆好,他这个卒子,要过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