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没有星光。
范建换上了一身贴身的黑色夜行衣,犹如一道幽灵,再次翻过了玄真殿西北角的矮墙。
落地的动作很轻,连地上的枯叶都没踩碎。
他刚刚站直身子,就看到了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嬷嬷。
老嬷嬷穿着深褐色的袄子,像一尊石像般站在院子中央的青铜香炉旁。
她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似乎早就知道范建会来。
“主子在里头等你。”
老嬷嬷没有多废话,声音依旧干巴巴的。
她转过身,提着灯在前面引路。
范建按着腰间的刀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今晚,他要见的不是沈若水,而是青云观的观主,那个在背后牵动了无数丝线的神秘人。
沈若水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让他不得不来的饵。
他跟着老嬷嬷,绕过偏殿,走向了更深处的后殿。
青云观的后殿,平日里是存放经文和法器的地方,寻常香客根本不得到此。
后殿的门半开着,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嘴。
范建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但这香味底下,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范建的瞳孔缩了一下。
后殿的香火已经灭了。
一盏昏黄的油灯摆在正中央的八仙桌上,灯火摇曳,将一个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若水就坐在那昏灯下。
她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今晚,她没有再隔着那道厚重的纱帘。
那张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灯光下。
这是一张极其矛盾的脸。
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像是画师笔下最完美的仕女,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可这张脸上,又布满了岁月的风霜,眼角的细纹和苍白的嘴唇,都透着一股子衰败的气息。
美丽与衰败,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身上糅合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范建站在门口,看着她。
只一眼,他心里就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从那张脸上,看到了自己。
那眉毛的走向,那鼻梁的弧度,甚至连那略显单薄的嘴唇,都与他这具身体的模样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这种相似,绝不是巧合。
“你来了。”
沈若水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她没有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一个茶杯推到桌子对面。
范建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观主呢?”
范建的声音很冷。
沈若水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像一潭死水。
“这里没有观主。”
“只有我。”
范建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是谁?”
沈若水没有废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是你的生母。”
范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局外人,是个掌握着上帝视角的穿越者。
可现在,这个女人告诉他,他不仅是局中人,还是这盘棋最核心的棋子。
沈若水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你不是范建。”
“你的本名,叫李承泽。”
“你的父亲,是先太子李承德。”
范建的呼吸停滞了。
先太子。
那个在二十年前的夺嫡之争中落败,被满门抄斩的旧东宫。
“先太子并非暴病而亡。”
沈若水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刻骨的恨意。
“他是被当今皇上,也就是你的亲叔叔,用一杯毒酒活活害死的。”
“他登基之后,为了掩盖这桩丑闻,也为了将我这个知情人控制在手里,便将我纳入了后宫,封为才人,扔在这玄真殿里,一关就是十八年。”
“你,是先太子唯一的遗孤。”
“当年东宫被围,我拼死将刚出生的你托付给府里的死士。”
“那名死士带着你杀出重围,一路南下,将你藏在了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交由一户范姓人家抚养。”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
“我利用玄真殿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一步步安插我的人手,一点点织起这张网。”
“从青云观到内务府,从冷宫到禁军,我花了整整十八年,才把你重新送回这座吃人的皇宫。”
沈若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范建的心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靠着现代知识和过人的心机,才在这后宫里混得风生水起。
闹了半天,他走的每一步,都在这个女人的算计之中。
他能进内务府,能到德妃身边,甚至能接触到皇上,都不是偶然。
范建听完,只觉得脑中发炸,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心里没有半点亲情,只有一股子被人当成棋子的愤怒和寒意。
沈若水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夹杂着期待、痛苦和疯狂的复杂情绪。
“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八年。”
“承泽,我的儿子。”
她站起身,走到范建面前,伸出那只冰凉的手,想要抚摸他的脸。
范建下意识地侧头躲开。
沈若水的手僵在半空,她也不恼,只是收回手,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现在,是你该认祖归宗的时候了。”
“为你的父亲报仇,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这大乾的江山,本来就该是你的!”
那声音在空旷的后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可范建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他不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他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
他没有国仇家恨,也没有皇图霸业的野心。
他只想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带着他想保护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