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里的油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灯花跳了一下。
范建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问那些关于身世的细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或悲愤。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沈若水,问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证据在哪?”
沈若水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她愣了一下,随即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东西。
她将锦帕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两样物件。
半块残破的龙纹玉佩,和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玉佩,四爪云龙纹,先太子府独有的形制。另外半块,在你那位范姓养父去世前,应该已经交给了你。”
范建的心猛地一跳。
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确实有这么半块玉佩。
原主一直把它当成普通的饰物,贴身戴着,后来在一次与人争斗中遗失了。
“这纸上,是当年那名死士从东宫带出来的血书拓样。”
沈若水指着那张纸。
“上面记录了你叔叔当年是如何用一杯‘牵机引’,让你父亲在无声无息中断了气。”
“你以为皇上这些年头痛失神,真的是因为国事操劳吗?”
沈若水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不是病,那是他当年做下亏心事的心魔。”
“他每次见到玄真殿的香火,闻到那特制的玄真香,就会想起旧案,心魔发作,头痛欲裂。这些年,他全靠丹药强行压着。”
范建盯着桌上的那些旧物。
那半块玉佩,那份血书,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十八年前那场血腥的宫变。
可他的心里,却燃不起半点复仇的热血。
他只是觉得荒唐,觉得可笑。
他不是李承泽,他是范建。
一个只想在这乱世里保住自己和身边人的小人物。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沈若水的脸上。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范建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为什么要拿长乐和阿丽亚当饵?”
沈若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没想到,范建在听完这惊天秘密后,关心的竟然是两个不相干的女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沈若水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宫里没有无血的通天路,心不狠,站不稳。不牺牲几颗棋子,怎么能把水搅浑,怎么能把你推到皇上面前?”
“阿丽亚那个蛮族女子,本就是异类,用她的名头闹出些事端,最不容易引人怀疑。”
“至于长乐……她是皇后的女儿,是太子的亲妹妹。拿她做局,最能刺激皇后,让她自乱阵脚。”
“她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沈若水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些活生生的人,在她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范建听完,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
“说得好。”
“说得真是好。”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但我范建,不做任何人的刀。”
“你那套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道理,留着说给阎王听吧。”
他指着门口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丽亚在冷宫里苦熬,她有什么错?”
“她那个七岁的养子李玴,他又有什么错?”
“还有长乐,她虽然骄纵,但心思单纯,她又招谁惹谁了?”
“你为了你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仇恨,就要把这些无辜的人全都拖下水?”
“你跟当年杀了你丈夫的凶手,又有什么区别?”
沈若水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你……你竟然为了几个外人,指责你的亲生母亲?”
“你骨子里,到底还是个心慈手软的废物!”
范建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心软,不等于没脊梁。”
“我的脊梁,不会为了一份来路不明的仇恨,就随便向人弯下去。”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后殿。
母子第一次相认,便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陷入了僵局。
沈若水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等了十八年,等来的不是一把锋利的复仇之刃,而是一个处处掣肘的“好人”。
她不甘心。
她绝不甘心。
范建走出后殿,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冷风迎面扑来,让他那颗因为愤怒和震惊而发胀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残星在远处忽明忽暗。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叶在狂风巨浪里飘摇的小舟,随时都可能被这深不见底的漩涡吞噬。
先太子的遗孤。
这个身份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正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廊柱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身姿挺拔,双手抱在胸前,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猎豹。
是阿丽亚。
范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丽亚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蒙面纱,那张带着异域风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范建身上。
“你从后殿出来的。”
阿丽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肯定。
范建知道,今晚这事,回避不开了。
“丽贵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范建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阿丽亚根本不接他这个话茬。
她一步步向范建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我早就觉得奇怪。”
“这青云观,平日里香火冷清,可账目却大得惊人。”
“宫里几次三番出事,最后查来查去,线索都指向我那个早就荒废的静心苑。”
“有人借着我的名头,在这京城里搅弄风云。”
“我阿丽亚虽然是个外族女子,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傻子。”
她走到范建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范建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暗中查了许久,才查到这青云观的后殿,是所有线索的交汇点。”
“我今晚本想来探个究竟,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阿丽亚的目光在范建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里的审视和怀疑,几乎要将他凌迟。
“范建,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一直在拿我当幌子?”
“是不是你借着我的名头,在这后宫里布局设套?”
范建沉默了。
他看着阿丽亚那双写满愤怒和屈辱的眼睛,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这件事,他确实理亏。
虽然布局的人是沈若水,但他作为知情者,也顺着这条线查了不少事,客观上确实利用了阿丽亚。
他没有狡辩。
“我承认,我有借着这条线顺藤摸瓜的心思。”
范建坦然地说道。
阿丽亚听到这话,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她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范建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范建没有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你跟这宫里的人一样,一样的脏!”
阿丽亚的声音在发抖,那是被极致的愤怒和失望点燃的。
“我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蛮族的替罪羊!”
“你们这些中原人,算计起人来,心都是黑的!”
“出了事,就把脏水往我们这些外族人身上泼!”
“你们觉得我们好欺负,觉得我们没脑子,是不是!”
她彻底炸了。
这些年,她在这深宫里受的委屈,积攒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范建没有回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等她骂完了,他才抹了把嘴角,低声说道。
“这一巴掌,我该受。”
“但你记着,不管是谁想把脏水泼到你身上,我范建,都会替你挡回去。”
阿丽亚冷笑一声,眼神里全是嘲讽。
“挡?”
“你拿什么挡?”
“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她不信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鬼使神差地把范建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再退让一步。
最后,还是阿丽亚先转过了身。
“范建,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否则,我阿丽亚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那背影决绝而孤傲。
范建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打得红肿的脸颊,苦笑了一声。
他今晚真是流年不利。
刚跟亲妈吵完架,又被盟友扇了耳光。
他回宫的时候,只觉得脑子比来时更乱了。
一边是突如其来的身世之谜和复仇重担,一边是错综复杂的后宫关系和盟友的决裂。
这盘棋,真是越下越大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依旧没有散去。
这大乾的夜,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