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范建睡得极不安稳。
他躺在坤宁宫偏殿那张不算宽敞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安睡的姿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先太子遗孤。
这几个字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乱得像一锅沸粥。
一张张熟悉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皇上的脸。
那张看似威严却透着病态疲惫的脸,是他这具身体的亲叔叔,也是亲手用毒酒害死他生父的凶手。
范建只要一想到自己曾在御前伺候,甚至还用银针为他调理龙体,就觉得一阵阵地反胃。
那不是在治病救人,那是在给一个杀父仇人续命。
德妃的脸。
那张英气与妩媚并存的脸,此刻在他脑海里却变得有些模糊。
她是他的盟友,是他的女人,是他在这深宫里最坚实的靠山。
可她的荣华富贵,她赵家满门的荣耀,全都系在当今皇上一人身上。
若是他真的扯起复仇的大旗,第一个要推翻的就是德妃所倚靠的这座江山。
到时候,她该如何自处?又会如何看他?
还有长乐。
那张骄纵却不失天真的脸,总是气鼓鼓地骂他“狗奴才”,却又会在他被罚时偷偷送来糕点。
她是皇后的女儿,是太子的亲妹妹。
从血脉上说,她是仇人的女儿。
可范建只要一想起她那双清澈的、不染尘埃的眼睛,就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一丝恨意。
每个人的脸,都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复仇”这两个字变得无比沉重,也无比艰难。
他不是那个背负血海深仇的李承泽。
他是范建,一个只想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带着他想守护的人好好活下去的现代人。
可沈若水,那个自称是他生母的女人,却偏偏要将他拽进这十八年前的血色旋涡里。
范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胸口闷得发慌。
他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他走到院角的水井旁,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把头整个埋了进去。
刺骨的寒意顺着头皮钻进四肢百骸,强行压下了他心头那股子翻江倒海的燥火。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和头发往下淌,狼狈不堪。
他看着井水里自己那张模糊的倒影,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范哥,你……你这是咋了?”
一个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范建回过头,看见小桂子正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扫帚,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昨晚听见你屋里有动静,翻来覆去的,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小桂子站起身,凑了过来。
范建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小桂子那张脸上写满了淳朴的关心,没有半点杂质。
他想起刚进宫时,这个小太监是如何跟在自己屁股后头,一口一个“范哥”地叫着。
也想起自己是如何带着他,从一个任人欺凌的杂役,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小桂子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世,范建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如果有一天,这天真的翻了。
如果他真的成了那个复仇的太子遗孤,与当今皇上势不两立。
那小桂子这种跟在他身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是会被当成前朝余孽一同清算,还是会被新主子无情地抛弃?
他忽然明白了。
他怕的不是皇上,也不是皇后。
他最怕的,是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这点人情和安稳,会因为那所谓的国仇家恨,被搅得支离破碎。
他怕牵连无辜。
怕小桂子、小翠、青儿这些真心待他的人,会因为他的选择,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这份怕,正是沈若水最看不起他的东西。
在那个女人眼里,这叫心慈手软,叫妇人之仁。
可范建心里清楚,也正是因为这份“怕”,他才不愿意变成沈若水那样的人。
他不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皇位,一场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怨,就变成一个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他的灵魂来自一个讲究人人生而平等的世界。
他做不到。
天,彻底亮了。
第一缕晨光穿过薄雾,照在范建的脸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他做出了决定。
先保眼前,再谈旧仇。
他要先护住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人,护住德妃,护住赵家,护住坤宁宫这一亩三分地。
至于那十八年前的血案,那本该属于“李承泽”的江山,都先往后放一放。
活下去,带着大家一起活下去,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范建刚换好一身干爽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坤宁宫外就起了风。
不是自然界的风,是后宫里那种杀人不见血的阴风。
皇后那边终于还是动手了。
也不知是从哪个渠道嗅到了风声,凤仪宫的人开始大肆宣扬,说静心苑的丽贵人阿丽亚,借着青云观的名头,私下里与宫外的邪教道士往来。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急。
“私通观外邪祀”。
这罪名可不小,往轻了说是品行不端,往重了说就是意图诅咒宫闱,动摇国本。
一时间,后宫里那些平日里就看阿丽亚这个外族女子不顺眼的妃嫔,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纷纷凑了上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静心苑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跟外头的野道士勾勾搭搭。”
“可不是嘛,一个蛮夷女子,本就不懂咱们大乾的规矩,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我早就觉得她那院子里阴森森的,又是狼皮又是骨头的,指不定在搞什么巫蛊之术呢!”
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妃嫔,被皇后宫里的人一带节奏,立刻在御花园里添油加醋地议论起来。
闲话传得比风还快,不过半天的工夫,整个后宫都知道丽贵人“品行有亏”了。
德妃坐在暖阁里,听着小翠从外面打探回来的消息,脸色有些凝重。
她把范建叫到跟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皇后这是要先拿阿丽亚开刀了。”
德妃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青云观那条线,咱们查过,背后是沈若水在操控。如今皇后借着旧事发难,这火烧得蹊跷。”
范建心里一沉。
他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沈若水的后手开始动了。
那个女人见自己不肯乖乖当她复仇的刀,便打算用这种方式,逼着自己入局。
她算准了自己不会对阿丽亚见死不救。
阿丽亚虽然性子冷,但她毕竟是范建的盟友,更重要的是,她和她那个养子李玴是无辜的。
如果范建坐视不管,任由皇后把这盆脏水泼实了,那阿丽亚就真成了替罪羊。
到时候,别说在后宫立足,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娘娘,这事我得去管。”
范建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