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他。
她看出了范建眼底深处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和焦躁。
“你昨晚没睡好,情绪不稳。”
德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皇后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动手,必然是做足了准备,挖好了坑等着人往里跳。”
“你现在这个状态,去跟她硬碰硬,无异于拿自己的命去赌。”
范建知道德妃是担心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
“娘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不是去跟她赌命,我就是去说几句人话,把这火压一压。”
“有些道理,总得有人去讲。”
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小桂子,此时突然插了一句嘴。
“娘娘您就放心吧,范哥现在最会说话了!”
小桂子一脸的崇拜和骄傲。
“上次在御膳房,就那几句话,说得那帮欺软怕硬的家伙屁都不敢放一个。还有上次……”
“行了你,哪那么多废话。”
范建哭笑不得地打断了他。
可就是小桂子这句没头没脑的插科打诨,反倒让暖阁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德妃看着范建,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既然你心里有底,那就去吧。”
她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
“万事小心,别逞强。”
“坤宁宫的大门,随时给你开着。”
范建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暖阁。
外面的风有些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沈若水想逼他入局,皇后想借机生事。
那好,他就偏要在这乱局里,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他要去告诉那些自以为是的下棋人,他范建,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皇后的动作比范建预想的还要快。
还没等范建走到凤仪宫,一道由皇后亲下的懿旨,就已经送到了静心苑。
懿旨的内容很简单,也很有杀伤力。
说是除夕夜宴的刺杀案尚有余孽未清,又牵扯出青云观私藏违禁品的旧案,为保后宫安宁,即刻起对各宫进行搜查。
而这第一站,便是静心苑。
凤仪宫的掌事太监刘瑾,虽然上次挨了板子,但伤好之后,那股子阴狠劲儿不仅没减,反而更重了。
他带着十几名膀大腰圆的太监,前呼后拥地闯进了静心苑,那动静闹得极大,半个后宫都听见了。
阿丽亚正在院子里教李玴射箭。
听到太监宣旨时,她连头都没回,手里的弓依旧稳稳地举着。
直到李玴射出那一箭,她才缓缓转过身,那张带着异域风情的脸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
“接旨。”
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整个静心苑的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点。
院里的几个小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刘瑾展开明黄色的卷轴,扯着那公鸭嗓子,故意把每个字都念得又长又响,生怕别人听不见。
“奉皇后娘娘懿旨,静心苑近日与宫外往来过密,恐有外人夹带违禁之物,为保皇家清誉,即刻搜查静心苑上下,不得有误!”
跟在刘瑾身后的齐嬷嬷,此时戏演得最像。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皇后娘娘明鉴啊!我们主子平日里安分守己,绝不会做那等腌臜事的!”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阿丽亚,那眼神里的幸灾乐祸怎么也藏不住。
“我们主子是被冤枉的,肯定是有人想害我们主子啊!”
她这番哭诉,明着是喊冤,暗地里却坐实了“主子有鬼”的猜测。
刘瑾满意地看了她一眼,一挥手。
“搜!”
那十几个太监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了进去,翻箱倒柜的声音在院子里响成一片。
范建赶到的时候,正撞见两个太监抬着一只红木箱子从偏房里出来,箱子上的铜锁已经被粗暴地撬开,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住手!”
范建一声断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刘瑾一看来人是范建,那张老脸上立刻堆起了假笑。
“哟,这不是范总管吗?怎么,坤宁宫的差事办完了,有空来这冷宫溜达了?”
范建理都没理他,直接从怀里掏出太医院的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德妃娘娘有话。”
范建的声音很冷。
“丽贵人近日身子不适,一直在服用太医院的方子。若是在这搜查的当口,惊了贵人的凤体,导致病情加重,这责任,你凤仪宫担得起吗?”
刘瑾被他这番话顶得一愣。
他没想到范建会拿德妃出来压人。
“范总管,您这话就没道理了。”
刘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们也是奉皇后娘娘的懿旨办事,这后宫里,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德妃娘娘是主子,皇后娘娘也是主子。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听谁的,您给说道说道?”
他这是在逼范建站队。
双方的人马在院子里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几乎就要当场撕破脸。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搜赃物吗?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长乐公主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宫女,显然是没拦住。
长乐一进院子,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地拍起了手。
“哇,这么热闹!是在抄家吗?”
她跑到那只被撬开的红木箱子旁,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有什么好东西?金子还是珠子?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她这一闹,把原本紧张的场面彻底搅乱了。
刘瑾的脸都绿了。
他原本计划着,在搜查的时候,由齐嬷嬷配合,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搜”出早就准备好的“证物”。
可现在长乐公主这个混世魔王在这儿盯着,他那些暗手根本没法再下。
一旦被长乐当场看见他们栽赃,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刘瑾只能硬着头皮让手下继续搜。
可这回,太监们搜得畏手畏脚,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
搜了一圈,别说违禁品,连根多余的针线都没搜到。
刘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皇后这第一手,算是彻底打空了。
“既然搜不出什么,那诸位就请回吧。”
阿丽亚冷冷地开口,下了逐客令。
刘瑾碰了一鼻子灰,又不敢得罪长乐,只能恨恨地瞪了范建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阿丽亚站在院子中央,冷眼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翻乱的箱笼,扫过那些战战兢兢的宫女,最后落在了那高高的宫墙上。
她心里对这座吃人的宫廷,又多了几分刻骨的恨意。
范建站在一旁,看着阿丽亚那孤傲而决绝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事,只是个开胃菜。
皇后既然出了手,就绝不会轻易收回。
更猛烈的后手,还在后头等着他们。
这后宫的棋盘,一旦动了子,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