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进进出出,脸上的褶子拧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反复念叨着“胎气大损”、“根基动摇”之类的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人心上。
德妃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那张平日里英气勃勃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范建站在廊下,北风卷着冰冷的寒气,吹得他脸上生疼。
但他心里比这风更冷。
这不是什么精妙的局,也不是什么无解的毒。
这就是最赤裸裸的疏忽,是他自己的失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为首的是个穿着一身暗红色蟒袍的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得像鹰。
他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音,身后跟着的十几个番子却步履沉重,甲胄碰撞间带着一股子铁锈味的杀气。
坤宁宫的宫女太监们一见这阵仗,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来人是东厂都督,曹无德。
这位在宫里能让小儿止啼的权阉,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客气。
他走到范建面前,微微拱了拱手。
“范公公,皇上口谕,德妃娘娘中毒一事,交由东厂彻查。”
曹无德的声音不尖不细,却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意。
“皇上说了,从太医院到坤宁宫,所有经手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范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
“有劳曹督主了。”
曹无德没再多话,一挥手,身后的番子立刻像一群饿狼一样散开。
东厂办案,向来是雷厉风行。
第一站,太医院药房。
曹无德亲自带人,将药房翻了个底朝天。
从药材的采买记录,到药方的批复流程,每一张纸都被他用那双毒辣的眼睛反复审视。
负责抓药的老药工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督主,这安胎药的方子是刘太医亲自开的,药材也都是从内库领的上等货,绝不会有错啊。”
曹无德没理他,拿起那张药方,又看了看旁边记录出库的册子。
一切都天衣无缝。
“送药的路线呢?”曹无德的声音很平。
一名番子立刻呈上一张图。
“回督主,药从太医院出来,经由神武门内道,直达坤宁宫,沿途皆有禁卫看守,外人绝无可能靠近。”
曹无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线索在这里断了。
就在他准备带人去坤宁宫继续盘查时,范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药碗,里面是熬剩下的药渣。
“曹督主,奴才刚才闲来无事,把这药渣又验了一遍。”
范建将药碗递到曹无德面前。
“这‘寒水石’的粉末,确实是掺在药汤里的。”
“但奴才发现,这药渣里,还有一样东西。”
范建用银签从药渣里拨出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这是‘香渣’。”
范建的声音很轻。
“是烧香后剩下的灰烬,被人碾碎了混在药材里,用来掩盖寒水石的腥味。”
曹无德凑过去闻了闻,那股子辛辣的檀香味让他眼皮一跳。
“这香渣有什么问题?”
范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问题就在于,这香渣的用料,和前些日子在静心苑枯井里发现的那些井灰,同出一源。”
“都是玄真殿特供的‘玄真香’。”
“玄真殿”三个字一出口,曹无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张原本阴鸷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忌惮和惊恐。
玄真殿,那是先帝留下的地方,更是当今皇上心里的一根刺。
那里头住着的沈若水,虽然只是个才人,但身份却极其敏感。
这案子要是牵扯到玄真殿,那就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曹无德心里立刻打起了退堂鼓。
他不想掺和进这种陈年的皇家秘辛里。
可皇帝已经下了死命令,彻查到底。
他要是敢在这时候缩手,下一个被查的就是他自己。
曹无德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了一眼范建,发现对方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曹无德心里暗骂一声。
这范建,真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
他这是在借东厂的刀,去砍他自己不敢砍的人。
“来人。”曹无德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即刻起,暗中排查北宫所有当值的旧人。”
“尤其是那些二十年前就在玄真殿伺候过的。”
“还有,把宫里所有香料的采买记录,全都给咱家调出来!”
东厂的獠牙,终于还是伸向了那个禁忌之地。
消息很快传到了凤仪宫。
皇后听完刘瑾的回报,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原本还等着东厂从坤宁宫搜出些什么,好让她反咬一口。
却没想到,范建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转了火,直接把矛头引向了玄真殿。
皇后心里一阵发毛。
她知道,沈若水那个女人不简单。
范建这一步,不仅是自保,更是在逼着沈若水站到台前。
后宫这潭水,被他搅得越来越浑了。
坤宁宫里,太医们已经用金针稳住了德妃的胎息。
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范建站在床边,看着德妃那张沉睡的脸,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从阎王手里偷回来的一步。
真正的敌人,连脸都还没露全。
他们只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一招逼退了而已。
而沈若水,这个他名义上的生母,也终于被他亲手拖下了水,摆在了所有人的棋盘上。
这宫里的夜,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