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的番子像一群悄无声息的影子,渗透进了北宫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在冷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宫女、老太监,一个个被带走问话。
玄真殿那扇常年紧闭的大门,也终于被叩响。
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里。
所有人都觉得,范建这一手转火,虽然阴险,却也算是抓住了皇后的软肋。
只要顺着玄真殿这条线查下去,迟早能查到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北宫时,皇后却在凤仪宫里,下了一步更狠、更毒的棋。
她没有去辩解,也没有去反扑。
她选择直接掀了桌子。
深夜,凤仪宫的掌事太监刘瑾,拖着一条伤腿,亲自带着两个心腹,打着巡夜的幌子,摸进了冷宫最深处的一座废弃宫院。
院里荒草丛生,只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封着。
两个太监合力推开石板,一股子陈年的腐臭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刘瑾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往井里照了照。
井底很深,黑漆漆的。
他从腰间解下一根早就备好的绳索,将一个身形瘦小的太监绑在绳子上,慢慢放了下去。
井底全是淤泥和积水。
那小太监在及膝的烂泥里摸索了半天,终于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木匣子。
木匣子被拖出井口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刘瑾亲手撬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匣子里,是一套用明黄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衣物。
锦缎一打开,一股子樟脑和霉味便散了出来。
那是一套小得可怜的婴衣,因为年代久远,明黄的颜色已经泛出些许暗沉,但衣领和袖口处用金线绣的云龙纹,依旧清晰可见。
那是东宫太子才能使用的织纹。
刘瑾看着这套婴衣,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知道,这东西比任何毒药、任何刀剑都要致命。
他不敢耽搁,将婴衣重新包好,连夜密送进了乾清宫。
当夜,皇帝正在偏殿喝药。
他看到皇后呈上来的这套婴衣时,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药汁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那泛黄的婴衣,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血色尽失,变得惨白如纸。
一种混杂着震怒、恐惧和惊慌的复杂情绪在他眼中疯狂翻涌。
“这是从哪来的?”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皇后跪在地上,声音凄切。
“回皇上,这是臣妾宫里一个老嬷嬷无意间发现的。”
“说是冷宫废井里捞出来的旧物。”
“臣妾看着这织纹眼熟,像是……像是先太子的东西,不敢擅专,特来请皇上圣裁。”
皇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明着指控谁,却用这套婴衣,将那桩十八年前的宫闱血案,重新摆在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发火,想杀人。
可他不能。
这件事一旦闹开,动摇的将是整个大乾的国本,是他这皇位的根基。
过了许久,皇帝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坐回龙椅上。
“封锁消息。”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意。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泄露半个字。”
“谁的嘴不严,朕就让他全家陪葬。”
消息虽然被强行压了下去,但乾清宫那晚的灯火,和皇帝那震怒的咆哮,还是透出了些许风声。
太子李建成听到风声时,正在东宫和幕僚议事。
他当场就摔了手里的茶杯,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他比谁都清楚,那套婴衣意味着什么。
德妃也从赵家的渠道里,得知了只言片语。
她躺在床上,手下意识地护着肚子,心里猜到,那桩被尘封的旧案,恐怕已经浮上了水面。
只有范建,在得知此事后,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东西,是冲着他来的。
皇后这一手,不是为了对付德妃,也不是为了扳倒沈若水。
她是在用这套婴衣,逼出那个“先太子遗孤”。
只要有人顺着这婴衣的线索追查下去,就一定会追查到他范建的存在。
局势,在这一刻陡然升级。
原本只是后宫的争风吃醋,现在却变成了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
所有被卷入其中的人,都开始冒汗了。
这宫里的天,要变了。
坤宁宫的夜,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声音。
范建坐在灯下,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
他没有喝,只是盯着那昏黄的灯火出神。
旧井婴衣。
这四个字像是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是小桂子。
“范哥,鹿公公来了。”
范建心里一凛,赶紧站起身。
鹿公公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他深夜到访,绝非小事。
鹿公公没进正殿,只是站在偏廊下头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暗,照不清他的脸。
他见到范建,也没多废话,只是将一个食盒递了过去。
“皇上赏给德妃娘娘的安神汤,范公公亲自送过去吧。”
鹿公公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范建接过食盒,入手很沉。
他知道,这食盒里装的绝不止是安神汤。
果然,鹿公公在与他擦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旧人旧物,都怕见太阳。”
说完,他便提着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范建打开食盒。
汤碗底下,静静地躺着一把生了锈的黄铜钥匙。
钥匙的样式很古老,是宫里旧仓专用的。
范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听懂了鹿公公的暗示。
这是皇上在给他指路,让他去查找那些被封存的旧档。
也是在告诉他,有些事,皇帝心里有数,但不能由皇帝亲自出手。
范建不敢耽搁。
他叫上小桂子,两人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摸向了位于宫城西北角的旧仓。
旧仓早就废弃了,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周围荒草丛生,连个巡夜的侍卫都看不到。
范建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锁。
推开门,一股子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仓库里堆满了破旧的箱笼和残破的家具,上面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像是已经很多年没人碰过了。
两人不敢点灯,只能借着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开始翻找。
小桂子一边翻,一边小声嘀咕。
“范哥,这地方跟鬼屋似的,咱们到底在找什么啊?”
“找能救命的东西。”范建的声音很沉。
两人翻了将近半个时辰,几乎把整个仓库都翻遍了,却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范建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手在东侧的一面墙壁上无意间敲了敲。
声音不对,是空的。
范建心中一动,用匕首撬开墙皮,里面果然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几页残破泛黄的纸张。
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字迹依旧清晰。
范建就着月光,一字一句地读着。
那上面记录的,正是十八年前,东宫出事后的一系列收尾工作。
“东宫旧物,移入丙字号旧仓,封存。”
“先太子婴衣一套,另装木匣,沉于辛字冷宫废井。”
“当夜子时,天干物燥,旧仓夜起无名火,销毁前朝旧档三百七十卷。”
范建看得心头发冷。
这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所有掩盖罪证的流程。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关键的地方,却被人撕掉了。
只留下半句残缺不全的话。
“……奉上谕,改元号为‘永安’,前事不复追……”
范建看完,手里的残页像是烙铁一样烫手。
他心里彻底沉了下去。
皇帝果然早就抹过痕迹了。
他不仅知道婴衣的下落,甚至连销毁档案的“夜火”,都是他亲手安排的。
小桂子看不懂上面的字,但他能感觉到范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寒意。
他知道,这几张破纸,比他们的命还重。
“范哥,咱们快走吧,这地方太邪门了。”小桂子催促道。
范建将残页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两人刚准备从原路退出去。
仓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是巡夜的侍卫。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对视一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被堵在仓库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