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外头的火把,像是一群躁动不安的鬼火。
光亮透过木板的缝隙,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割出一条条歪斜的光柱。
范建心里一沉,几乎是本能反应,一口气吹灭了手边那盏才点燃没多久的豆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范……范哥……”
小桂子的声音就在耳边,抖得不成样子,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
范建没工夫理他,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两人像两只受惊的耗子,手脚并用地缩进了东墙边一个巨大的粮架后面。
这粮架上堆满了早就发了霉的草料包,一股子陈年的腐烂气味混杂着尘土,直往鼻子里钻。
“别出声。”
范建压低声音,耳朵死死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且沉重,是禁卫军巡夜时特有的甲胄碰撞声。
两人把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火光在门缝处来回晃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头儿,这地方都废弃多少年了,锁都锈死了,能藏什么人?”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少废话,上头有令,宫里所有犄角旮旯都得查一遍,尤其是这些没人管的旧仓。”另一个声音听着有些不耐烦。
范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真被堵在这里,说不得就得下死手了。
就在这时,门上的那把老铜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被钥匙打开的,倒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轻轻拨弄。
范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动静不对。
巡夜的禁卫军要是想进来,直接一脚踹开就是了,哪会费这个劲。
来人不像是在搜查,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道窄窄的缝。
一束火光探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
紧接着,半片深紫色的衣角出现在门缝里,衣角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下摆还缀着一小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范建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身衣服,他认得。
是太子府里贴身内侍的规制。
来人不是侍卫,是东宫的人。
范建的心比刚才更紧了。
太子的人也摸到这里来了。
那人显然很谨慎,举着火把往里照了照,见满地都是灰尘和蛛网,似乎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粮架底下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吱吱”声。
是老鼠。
这旧仓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许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又或是被火光惊着了,十几只肥硕的老鼠从草料堆里钻了出来,在地上乱窜。
“妈呀!”
门外那人显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低声咒骂了一句,手里的火把都晃了一下。
他似乎极其厌恶这些东西,没敢再往里深究,只是又扫了一眼,便匆匆关上了门。
门锁重新落下的声音,在这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面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范建和小桂子在粮架后面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敢从那发霉的草料堆里钻出来。
两人像两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拨鼠,满身都是灰。
范过建着门缝往外看了看,确认安全后,才带着小桂子贴着墙根,一步步摸了出去。
回坤宁宫的路上,小桂子那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却没闲着。
“范哥,我这辈子……我这辈子没当过这么贵的老鼠。”
他一边走,一边哆哆嗦嗦地拍着胸口。
“你说,刚才要是被堵住了,咱们俩是不是就得跟那些耗子作伴了?”
“还好还好,我以前最怕老鼠,今儿个倒得谢谢它们救命了。”
范建被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逗得又气又笑,原本紧绷到极点的心神,总算是松了那么一丝。
他抬手在小桂子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就你话多。”
笑骂归笑骂,范建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皇后在找旧档,他知道。
可现在,连太子都派人摸到了这里。
这说明,那套被沉在井底的婴衣,已经彻底搅动了这潭死水。
所有人都开始疑神疑鬼,所有人都想从那些被尘封的旧事里,找到能致对方于死地的刀。
这宫里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范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隐在黑暗里的旧仓,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他手里那几页残缺的纸,现在看来,比他这条命还要值钱。
也比他这条命,更烫手。
戴安公主约见范建的地点,设在了公主府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这地方没有窗户,墙壁是用厚重的青石砌成的,隔音极好。
范建走进去的时候,戴安正坐在桌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绢布,借着烛火仔细看着。
她见范建进来,也没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范建坐下,没说话。
密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带着一股子陈年书卷的霉味。
“东宫的旧部,联系上了。”
戴安放下手里的绢布,那是一份名册,上面用朱砂笔勾画着几十个名字。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些人,当年都是先太子府里的心腹。有的是侍卫,有的是幕僚,还有几个是管着暗桩的。”
“十八年了,他们一直潜伏在京城内外,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靠着当年留下的一点底子,勉强活着。”
“这次婴衣旧案闹出来,这帮人才重新冒了头。”
戴"安把名册推到范建面前。
“他们知道你的存在。”
范建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段血淋淋的过往。
“但是,他们对你这个‘少主’的身份,并不怎么服气。”
戴安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们嫌你太软,错过了好几次能要了皇上命的机会。”
“在他们眼里,你护着德妃,护着我,甚至护着那个不成器的长乐,都是妇人之仁。”
“他们觉得,你忘了这身子上背着的血海深仇。”
范建听着,面无表情。
这些话,他早就料到了。
“所以,公主的意思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