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的意思是，这块烫手的山芋，你自己去接。”
戴安站起身，走到范建身边，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他们约了今晚子时，在城南的破庙见面。”
“你去，或者不去，你自己决定。”
“但你记着，范建，这既是他们对你的考验，也是本宫对你的考验。”
“本宫想看看，你到底是想当一条安稳的看家犬，还是想做一头能咬死人的狼。”
范建心里冷笑一声。
这哪里是考验，这分明就是一场逼宫。
戴安这是在逼着他，去直面那个他最不想触碰的身份。
当晚，范建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脸上用药水做了些伪装，趁着夜色，独自一人赶往了城南的破庙。
破庙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十几个穿着各色服饰的汉子或坐或站，将小小的庙堂挤得满满当DANG。
这些人虽然看着其貌不扬，但范建能感觉到，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久经风霜的悍气。
范建一走进去，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站了出来，对着范建深深一揖。
“草民王伯安，参见少主。”
他这一跪，身后立刻有三四个人跟着跪了下来。
“参见少主！”
范建站在原地，没让他们起来。
“我不是什么少主。”他的声音很冷。
王伯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
“少主，如今宫中大乱，皇帝病重，太子无能，正是您重掌大位，为先太子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啊！”
“是啊，少主！”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拍着胸脯，声如洪钟，“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这帮老骨头，就是豁出命去，也得把那狗皇帝的脑袋给您拧下来！”
也有人没跪，只是抱着臂膀，冷眼旁观。
一个穿着长衫，看着像是个读书人的中年男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报仇雪恨？”
“我看未必吧。”
“某些人现在在宫里当差当得风生水起，左拥右抱，又是德妃娘娘，又是戴安公主，怕是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那些跪着的人，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起来。
范建的目光扫过那个中年男子，最后落回到王伯安的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再说一遍。”
“我叫范建，是个太监，现在在坤宁宫当差。”
“我不是什么少主，更不是你们用来复仇的旗帜。”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密室里原本还算克制的杀气，陡然重了。
那几个一直没说话的汉子，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最先发难的，是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
他瞧着四十来岁，虎口处全是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旗帜？”
刀疤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油灯都跳了一下。
“说得好听！”
他指着范建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我爹当年为了护着先太子杀出重围，被人砍了十七刀，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我们这些人，东躲西藏了十八年，活得连狗都不如，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这颠倒的乾坤再给它正过来！”
“你现在跟我们说，你不是旗帜？”
“皇帝不死，谁都别想活得安生！先太子流落在外的血脉，不能被养成一只任人宰割的绵羊！”
刀疤脸越说越激动，眼睛都红了。
范建冷冷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说完了？”
刀疤脸一愣。
“说完了就坐下。”范建的语气里不带半点情绪，“我问你，杀了皇帝之后呢？谁来收场？”
“自然是扶你上位！”刀疤脸想都没想就吼了出来，“到时候乱也只乱一阵子，等少主您坐稳了龙椅，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说得轻巧。”
范建一句话就给他堵了回去。
“乱一阵子，要死多少人？那些被乱兵祸害的百姓，算谁的账？那些因为朝局动荡而家破人亡的，又算谁的账？”
范建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报仇，要匡扶正义。”
“可你们想的，不过是换一个姓李的坐在那张龙椅上，然后你们就可以加官进爵，光宗耀祖。”
“至于这天下会流多少血，死多少无辜的人，你们在乎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刀疤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密室里，有人陷入了沉默，开始低头思索。
但也有人被范建这番话激得更加愤怒。
“说到底，你就是贪生怕死！”
“你就是舍不得现在那点荣华富贵！”
“先太子的在天之灵，要是知道自己的骨血是这么个软骨头，怕是得从棺材里气得跳出来！”
讥讽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整个密室乱成了一锅粥。
范建始终站在中央，任由那些恶毒的言语像刀子一样向他飞来，脸上却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知道，跟这群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戴安公主就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从头到尾，她都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
她没有替范建解围，也没有出声呵斥那些旧部。
范建心里清楚，这个女人就是在看。
看他有没有能力压服这群骄兵悍将，看他配不配当自己的合作者。
若是他今天被这群人吓住了，或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那他在这位公主眼里的价值，也就到头了。
最后，范建没有再跟他们争辩。
他只是从王伯安手里，拿过了一份记录着联络暗号和据点的名单。
“这份名单，我收下了。”
范安把名单揣进怀里。
“但丑话说在前面，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我说了算。”
“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坏了我的局，别怪我范建翻脸不认人。”
他没承诺任何事，却用一种更强硬的态度，暂时压住了场面。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刚要碰到门环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范公公，我们等不了太久。”
是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读书人。
“除夕夜宴，宫中守备最是松懈，也是皇上最没防备的时候。”
“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你若是不动手，我们……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这句赤裸裸的威胁，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扎进了范建的心里。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坤宁宫的耳房，范建一夜无眠。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照在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除夕宴。
最后的机会。
这群疯子，是真的打算在那一天，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而他，已经被死死地绑在了这辆失控的战车上，退无可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