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路上,范建的脑子里像是有个陀螺在飞速旋转,停不下来。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沈若水、戴安、城南破庙里那些所谓的旧部。
知道他身世的人,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扩散。
这就像一个正在被吹大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砰”的一声,炸得他粉身碎骨。
最让他后背发凉的,还是鹿公公带回来的那句话。
皇上在翻旧档。
这几个字,比任何刀剑都来得致命。
范建心里清楚,皇帝现在并没有实证,可那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帝王的心里疯狂生长,直到长成一棵能勒死人的参天大树。
他入宫那年的净身册、乡籍条子,还有经手的老太监。
这些东西,就像是一条条引线,只要有一根被点燃,就能把他这个假太监的身份炸个底朝天。
更要命的是,那份记录着销毁前朝旧档的残页,还在他自己手里。
可最关键的那一页,却被人撕走了。
范建几乎可以肯定,太子李建成的手里,也攥着一部分秘密。
若是让太子那边的人先一步摸到那份残页,再顺藤摸瓜查到他的头上,那乐子可就大了。
到那时,他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皇后的报复,而是整个大乾朝堂的雷霆之怒。
一连几天,范建都有些魂不守舍。
他白天在乾清宫伺候,手里的银针依旧稳,可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晚上回到坤宁宫,他也是一个人坐在灯下发呆,连赵霜英找他练枪都提不起半点兴致。
德妃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这天夜里,范建刚从外面巡查回来,一进暖阁,就看到德妃正坐在桌边等他。
桌上温着一碗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过来,喝了它。”德妃的声音很轻。
范建走过去,端起碗,几口就把那碗甜羹喝了个精光。
德妃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喝完,她才伸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嘴角的汤渍。
“你这几日,心里藏着事。”德妃的语气很笃定。
范建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德妃那双清亮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娇媚,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担忧。
“是不是皇陵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德妃试探着问。
范建摇了摇头。
德妃又问:“还是凤仪宫那边,又在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了?”
范建依旧摇头。
德妃叹了口气,她拉过范建的手,那只常年握笔的手,此刻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范建,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有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着。”
“说出来,我陪你一起想办法。”
范建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的身世,就像一个巨大的炸药桶,一旦引爆,第一个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德妃见他不说话,也不逼他。
她只是站起身,从旁边的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
“这是安神丸,你今晚服一粒,好好睡一觉。”
她把药丸递到范建嘴边。
就在范建张嘴要接的那一刻,他看着德妃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心里那道防线,终于还是塌了。
“娘娘。”
范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开了口。
“奴才的身世,有点麻烦。”
他没敢全说,只挑了一半。
他告诉德妃,自己并非普通的乡野出身,而是牵扯到了一桩十几年前的宫闱旧案。
他还说,自己手里攥着一些能证明当年旧案真相的东西。
也正因为这些东西,如今宫里好几拨人都在盯着他,想要他的命。
德妃静静地听着。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打断范建。
可范建能看到,她的脸色,正在一点点地变白。
等到范建说完,德妃端着药碗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冻成了一尊冰雕。
“啪嗒。”
药碗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褐色的药丸滚到了墙角。
德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惊慌。
她死死地盯着范建,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皇上……知道吗?”
范建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知道。”
“但他已经在查了,怀疑的种子,正在长大。”
德妃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暖阁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又过了许久,德妃才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震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
“这孩子,咱们更得保住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范建,你记着。”
“一旦天塌下来,这孩子,就是咱们唯一的命根。”
“只有他活下来,咱们赵家,还有你,才有翻盘的希望。”
那一刻,范建看着眼前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和德妃之间,因为之前的种种算计和试探,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可现在,这道裂痕,却被一个更巨大、更危险的秘密,给死死地压住了。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盟友,也不再是简单的露水夫妻。
他们成了一对被命运捆绑在一起,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亡命徒。
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成了他们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戴安公主的寝宫离坤宁宫不远。
那晚,她正准备歇下,却隐约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轻响。
紧接着,是德妃和范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虽然听得不真切,但“身世”、“旧案”、“皇上”这几个词,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
戴安公主在榻上躺了一夜,眼睛都没合。
第二天一早,她甚至没等范建来请脉,便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胡服,独自一人守在了从坤宁宫通往乾清宫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条狭长的宫道,两边是高耸的红墙,尽头是一片栽种着腊梅的园子。
冬日的早晨,寒风凛冽。
戴安公主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宫道的尽头,任由冷风吹乱她的发丝。
范建提着药箱走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孑然而立的身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
“公主这么早,是在赏梅吗?”范建走到近前,脸上挂着一贯的谦卑笑容。
戴安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死死地盯着范建。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和玩味,只有一种近乎审判的冰冷。
“身世和皇城,你选哪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