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公主开门见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范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猜到了大半。
在她面前,任何的装傻充愣都是徒劳。
“奴才……听不懂公主的意思。”范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戴安公主冷笑一声。
“听不懂?”
“那本宫就给你提个醒。”
“先太子,李承德。”
当这六个字从戴安公主嘴里吐出来时,范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她不仅知道了他的身世,甚至连他那死鬼老爹的名讳都查得一清二楚。
范建不再装糊涂了。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公主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你心里清楚。”戴安公主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范建。
“范建,你记着,我能帮你守住这个秘密,也能亲手毁了你。”
“你的那点小聪明,在我面前,不够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森冷。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谈条件,是给你下一个命令。”
“除夕夜宴,你必须先稳住大局,再谈你那点国仇家恨。”
“你爹的那些旧部,我已经帮你联络上了。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也知道他们有多疯。”
“但你给我听清楚了,如果你敢跟着他们乱来,在除夕夜上动手,那这京城,会变成一座乱葬岗。”
“到时候死的,不仅仅是皇上,还有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
范建听着她的话,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女人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连他去城南破庙的事,她都了如指掌。
“公主是不是也怕皇上死得太早?”范建忽然反问了一句。
戴安公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否认。
“我不是怕他死,我是怕他死得不明不白。”
“我要的,是他跪在我夫君的灵前,亲口认罪。”
“而不是被一群乱臣贼子,稀里糊涂地砍了脑袋,最后连个说法都没有。”
“我戴安的仇,要报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我不要一座乱葬岗,来埋葬我这十年的恨。”
两人站在高高的宫墙下,就这么僵持着。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过了许久,范建才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不会拿无辜的人命,去铺我自己的路。”
戴安公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点了点头。
“好。”
“希望到时候,你别忘了今天说的这句话。”
说完,她不再看范建,转身走进了那片光秃秃的梅林里。
只留下一个孤傲而决绝的背影。
范建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一边是磨刀霍霍的旧部,一边是步步紧逼的戴安。
还有那高坐龙椅之上,疑心越来越重的皇帝。
除夕夜,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正缓缓地向他逼近。
而他,退无可退。
年关将至,宫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原本因为太后大丧而显得有些萧索的宫殿,如今又重新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和彩绸。
内务府的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忙着布置除夕夜宴的场地。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意却怎么也到不了眼底。
皇后借着协理宫务的由头,重新把六宫的权力收拢到了自己手里。
她频繁地召见各宫的嫔妃,赏赐东西,拉拢人心,想要在除夕夜宴上,重新夺回属于凤仪宫的气势。
德妃因为身子重了,太医嘱咐要静养安胎,便顺水推舟,称病不出。
她每日待在坤宁宫里,不是看书,就是听赵霜英讲些军中的趣事,仿佛对外面的风起云涌毫不在意。
但只有范建知道,坤宁宫这扇紧闭的大门背后,同样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太子李建成自打上次被皇帝叫去乾清宫训话后,也收敛了许多。
他不再频繁地出入各位大臣的府邸,每日只是按时去上书房监国,批阅奏折,表现得像个最本分的储君。
整个后宫,表面上看,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这天傍晚,范建刚从乾清宫出来,就被等在门口的鹿公公拦住了。
老太监没多说话,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暖手炉,然后不着痕迹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皇上还在翻旧籍。”
鹿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入宫那一年的经手人、净身册,还有你老家的乡籍条子,皇上都让人从内务府的故纸堆里调出来了。”
“一页一页地在看。”
范建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回到坤宁宫,他把自己关在耳房里,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开始疯狂地回忆自己入宫时的每一个细节。
他要把所有可能存在的漏洞,都一个个补上。
他让小桂子借着送酒的名义,去内务府的档案房转了一圈。
名义上是去核对除夕夜宴的酒水单子,实则是去打探,他那一年的档案,到底被翻到了什么地步。
小桂子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
“范哥,那几本册子,就摆在皇上的御案上。旁边还放着几份从顺天府调来的京城人口名录。”
范建的心沉了下去。
皇帝这是在做比对。
他不仅在查宫里的档案,还在查宫外的人。
他这是想从茫茫人海里,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范建”。
范建不再犹豫。
他知道,被动地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主动出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除夕夜宴那场大戏上。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盯着夜宴的每一个环节。
从宾客的座次安排,到歌舞的曲目流程,他都让坤宁宫的眼线一一记下。
小桂子被他派去负责酒水这条线。
从采买,到入库,再到宴席上的分发,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坤宁宫的人盯着。
青儿则被派去盯那些负责传菜和伺候的宫女。
尤其是那些从凤仪宫新调过来的生面孔,更是被重点标记。
就连青云观和玄真殿那边送进宫里来的香料,范建都让人取了样本,交给太医院的旧人去化验。
他要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都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里。
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笑着,忙碌着,为了那场盛大的除夕夜宴做着准备。
可那一张张笑脸背后,藏着的却是早已磨好的刀。
皇后想借着这场宴会,重新夺回她的威严。
太子想借着这场宴会,巩固他的储君之位。
戴安公主想借着这场宴会,为她十年的冤屈,讨一个说法。
而德妃和范建,则想借着这场宴会,为他们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杀出一条血路。
范建站在坤宁宫的廊下,看着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宫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除夕之夜,就是所有线头的汇合点。
也是所有恩怨的,最终清算场。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这一夜,注定要见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