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两日,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像是憋着一场永远也下不来的大雪。
坤宁宫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寒气。
范建刚从外头巡查回来,搓着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一进偏殿,就看见小翠在门口探头探脑,神色慌张。
“范公公,您可算回来了。”
小翠见了他,像是见了救星,赶紧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刚才玄真殿那边来人了。”
范建心里一沉。
玄真殿,沈若水。
这个名字现在就像一根扎在他肉里的刺,拔不出来,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来的是谁?说了什么?”
“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嬷嬷。”
小翠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没进正殿,就在后廊那儿等着奴婢。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往奴婢手里塞了个东西,让奴婢亲手交给您。”
小翠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卷轴,递给范建。
那卷轴入手冰凉,还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范建接过卷轴,没急着打开。
他看了一眼小翠煞白的脸,知道这丫头被吓得不轻。
“行了,这事你办得很好,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
范建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抚。
他回到自己的耳房,关上门,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卷油布。
里面是一张用细麻布绘制的图纸。
图纸已经泛黄,边角都起了毛,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上面的线条是用朱砂和墨笔勾勒的,画得极其精细。
范建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图上画的,是皇陵的内部结构。
更准确地说,是皇陵里一条早就被废弃的旧暗廊。
那条暗廊从皇陵最深处的一间密室,蜿蜒曲折,一路通向宫城之外。
而图纸的另一头,用朱砂重点标记出的,是除夕夜宴时,专供宫女太监们传菜上酒的一扇偏门。
两条路线,一内一外,被一条虚线精准地连接在了一起。
图纸的角落里,还附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意。
“真相在香尽之后。”
范建看着这张图,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指引,这分明是一封战书,一封来自他那位“生母”的、带着血腥味的邀请函。
沈若水这是在逼他。
逼他在除夕夜宴上,按照她铺好的路,走进她那场谋划了十八年的复仇大戏里。
“香尽之后……”
范建低声念叨着这四个字。
除夕夜宴上,从开席到结束,会点三炷特制的龙涎香。
一炷香燃尽,约莫一个时辰。
三炷香燃尽,便是宴席散场之时。
沈若水的意思很明确,她要在那一夜,把天给捅个窟窿。
范建捏着图纸,只觉得这薄薄的一张麻布,比千斤的巨石还要沉重。
他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在声嘶力竭地呐喊:不能去!这是个圈套!沈若水那个疯女人根本没把他当儿子,只是把他当成一把复仇的刀!去了就是给她当炮灰!
另一个声音却在冷冷地反驳:不去?你敢不去吗?你若是不去,你信不信她会毫不犹豫地拉上德妃,拉上赵霜英,甚至拉上那个不成器的长乐公主,用她们的命来逼你就范?
范建太了解那个女人了。
她等了十八年,已经等得快要疯魔了。
为了复仇,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范建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头皮。
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站起身。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麻纸,拿出笔墨,开始一笔一划地临摹起那张图纸。
他的手很稳,每一个转角,每一条路线,都画得与原图分毫不差。
他将抄录好的那份图纸仔细叠好,塞进了自己靴子的夹层里。
至于那张原图,他想了想,走到墙边,撬开一块松动的墙砖,将图纸塞进了冰冷的砖缝里,又把墙砖重新按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推门而出,去了德妃的寝殿。
暖阁里,德妃正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闲书。
见范建进来,她放下书,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范建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跟前,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德妃静静地听着。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打断范建。
可范建能看到,她的脸色,正在一点点地变得苍白。
等到范建说完,德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暖阁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又过了许久,德妃才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娇媚和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
她看着范建,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没有劝范建不要去,因为她知道劝不住。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说出了她心底最深的担忧。
“范建,这坤宁宫,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指望着你。”
“你要是折在那场乱局里,我们娘俩,也就活不成了。”
范建看着她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能点点头,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娘娘放心,奴才心里有数。”
他嘴上这么答应着,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这场局,他非赴不可。
不仅是为了保住德妃和孩子,更是为了在那场注定要到来的风暴里,找到一条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路。
从德妃那里出来,范建的心情愈发沉重。
他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小桂子正蹲在台阶上,拿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范哥,你回来啦。”
小桂子看见范建,眼睛一亮,赶紧凑了上来。
“刚才我瞧见小翠那丫头脸色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范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该你问的别问。”
小桂子缩了缩脖子,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却满是好奇。
他跟在范建屁股后头,小声地嘀咕。
“范哥,我刚才听小翠说,玄真殿送了张图来。”
“是不是藏宝图啊?”
“我听说那皇陵里头,宝贝多得是,随便抠一块砖下来,都够咱们吃一辈子的。”
“到时候您要是发了财,可别忘了兄弟我啊。”
范建听得又气又笑,转身就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发你个头的财!”
“再胡说八道,我把你舌头拔了!”
小桂子捂着脑袋,嘿嘿地笑着,不敢再多嘴。
他这么一闹,反倒让这沉闷压抑的气氛,稍微轻快了那么一丝。
可范建心里清楚,小桂子不懂,这图纸背后藏着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能要了无数人性命的刀山火海。
除夕,越来越近了。
那座灯火辉煌的宫殿,就像一个巨大的、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正静静地等着他们这群人,自投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