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宴当日,天还没亮透,整个内务府就已经忙得人仰马翻。
宫女太监们捧着各式各样的器皿、摆件,在长长的宫道上穿梭,脚步匆匆,连大气都不敢喘。
范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总管服,亲自守在宴殿的入口处。
按照规矩,所有送进殿内的摆件,都必须由他这个坤宁宫的总管和凤仪宫的管事一同查验。
凤仪宫那边派来的是个老嬷嬷,眼神精明,但做事有些敷衍。
她只顾着核对名册上的数目,对那些器物本身却不怎么上心。
范建也不点破,只是默不作声地接过每一件东西,用他那双比鹰眼还要毒辣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检查。
当一托盘十二只的鎏金茶托被送到他面前时,他像往常一样,拿起其中一只,用手指在托底轻轻摩挲。
入手光滑,并无异常。
他又拿起第二只,第三只……
就在他的指腹划过第七只茶托的底座边缘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茶托拿到眼前,借着晨光仔细查看。
在茶托底座一个雕刻着回形纹的凹槽里,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正悄无声息地藏在那里。
那根针极细极短,通体乌黑,显然是淬了剧毒。
针尖被巧妙地卡在纹路的死角,若不是用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单凭肉眼,根本不可能发现。
范建的心沉了下去。
这藏针的手法,极其老练刁钻。
这绝不是皇后那种只会玩些栽赃嫁祸、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也不是太子手下那帮只懂得冲锋陷阵的莽夫能想出来的阴招。
他立刻联想到了那个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第三方势力。
这帮人,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在这场大戏里露出獠牙了。
范建几乎可以想象,若是在宴席上,这枚毒针神不知鬼不觉地扎进了某个重要人物的身体里,那会是怎样一幅混乱的景象。
到时候,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德妃,指向坤宁宫。
即便最后查出不是坤宁宫所为,这盆脏水也足以让德妃和她腹中的孩子万劫不复。
而皇后和太子,甚至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反咬一口,说是德妃贼喊捉贼。
好一招一石三鸟,好一招借刀杀人。
范建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没有声张,只是趁着那老嬷嬷不注意,将那枚毒针悄悄地取了下来,用一张油纸包好,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
随后,他将那只有问题的茶托重新放回了托盘。
“这批茶托的成色不错,就是这数目好像有点对不上。”
范建像是自言自语般,故意大声说了一句。
旁边负责记账的小太监闻言,赶紧凑了过来。
“范总管,怎么了?”
“没什么。”
范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就是觉得内务府最近的账目有些乱,采买和出库的单子总有出入。”
“这要是到了年底对不上账,皇上怪罪下来,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话,明面上是在抱怨内务府的差事,实则是在放出一个饵。
他要逼那个幕后黑手动第二次手。
既然对方想用这茶托做文章,那发现计划可能败露后,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这批有问题的茶托换掉。
果然,这阵风刚放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就在范建借口去茅房的空当,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只一模一样的茶托,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存放器物的偏殿。
他想趁着没人,把那只有问题的茶托换下来。
可他刚一伸手。
“干什么的!”
一声断喝从他身后响起。
小桂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挣脱,可小桂子那只手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箍着他。
就在小桂子准备喊人的时候。
那小太监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猛地一咬牙。
一股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当场气绝。
小桂子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
范建闻声赶来,看到眼前这一幕,脸色变得愈发凝重。
线索断了。
对方行事如此果决,宁可牺牲一颗棋子,也绝不暴露半点行踪。
范建蹲下身子,在那小太监的尸体上仔细搜查起来。
除了几两碎银子,再无他物。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在那小太监的腰带夹层里,摸到了一枚小小的、用黄杨木雕刻的符牌。
符牌的样式很旧,上面刻着一个“东”字,是十几年前东宫侍卫才能佩戴的旧物。
范建的心猛地一沉。
东宫?
难道是太子?
可太子若想动手,何必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他又在那小太监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青色的粉末。
他将粉末刮下来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熟悉的、带着辛辣味的香气钻进鼻腔。
是青云观的特供香粉。
局势,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一枚东宫的旧符,一撮青云观的药粉。
所有矛头开始乱飞,指向了每一个可能的目标。
太子、皇后、沈若水……甚至还有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戴安公主。
范建站起身,看着远处那座即将被灯火点亮的宴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原本以为,今晚的敌人只有皇后和沈若水。
现在看来,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还藏着一个更可怕、更致命的猎手。
而他,以及他想保护的所有人,都已经成了那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