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正,钟鼓齐鸣。
除夕夜宴,在太和殿前的巨大露台上如期开席。
数千盏巨大的宫灯将整座露台照得如同白昼,汉白玉的地面反射着温润的光,仿佛铺了一层融化的月光。
乐师们奏着最庄严的雅乐,宫女们捧着金樽玉盘,如穿花蝴蝶般在席间穿梭。
酒香、果香、花香混杂在一起,氤氲出一种近乎虚幻的奢华与祥和。
可在这片热闹的背后,却藏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紧的寒意。
皇帝坐在最上首的龙椅上,穿着一身崭新的龙袍,精神头却不怎么好。
他那张本就因久病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上,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威严。
他的眼神时不时地扫过底下那些神情各异的嫔妃和皇子,目光浑浊,看不出喜怒,却让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德妃强撑着病体,也出席了夜宴。
她坐在离皇帝最近的席位上,脸上薄施粉黛,却依旧掩不住那病后初愈的虚白。
她整个人显得有些恹恹的,时不时地轻咳两声,惹得皇帝频频侧目,眼神里透着几分关切。
坐在她下首不远处的,是张贵人。
这位一向温顺怯懦的女子,今晚却表现得比谁都要沉稳。
她穿着一身淡雅的月白色宫装,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既不与人交谈,也不东张西望,像是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白莲,自有一种清冷孤傲的气质。
皇后周佩兰盛装出席。
她穿着那身象征着六宫之主的凤袍,头戴九凤朝阳冠,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容,仿佛白日里那些风波从未发生过。
她与身边的嫔妃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依旧是那副母仪天下的派头。
可范建却能看到,她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正死死地攥着一只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太子李建成坐在离皇帝不远的宗室席位上。
他今晚表现得异常谨慎,几乎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主动与各位大臣攀谈,也不再显露他那过人的才学。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举杯,也是冲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谦卑而守礼。
戴安公主的席位被安排得最偏。
她仿佛被所有人遗忘在了角落里,一个人自斟自饮,脸上挂着一贯的慵懒和疏离。
可范建却知道,这个女人,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看得更清楚。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在席间流转,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尽收眼底。
范建捧着酒壶,在席间来回走动。
他的步子很稳,脸上的笑容也很谦卑,可那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边要盯着皇帝的脸色,防止那老家伙突然犯病。
一边要留意德妃和张贵人那边的动静,生怕她们被人下了黑手。
他还要时刻提防着皇后和太子的突然发难。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两个至今还没露出真面目的敌人。
一个是想借他之手复仇的沈若水,一个是那个藏着毒针的第三方势力。
这两股力量,就像两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来,给予致命一击。
香乐、灯火、祝辞……一样不缺。
宴席热闹得有些不真实,每个人都在笑着,说着吉祥话,仿佛这真的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团圆家宴。
李玴和几个宗室里年纪相仿的孩子,也被安排在了偏席旁听。
他们穿着崭新的衣裳,小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红扑扑的,正一脸新奇地看着那些穿着华丽舞衣的宫女们翩翩起舞。
看到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范建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更不敢让今晚的局面彻底失控。
一旦这宴席上见了血,炸了锅,这些孩子必然会成为第一批牺牲品。
他一边在人群中穿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寻找着沈若水可能安插的眼线。
是那个捧着果盘的宫女?还是那个站在廊柱阴影里的太监?
他不知道。
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明面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煎熬。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第一炷龙涎香已经燃了过半。
席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酒过三巡,不少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光。
可范建却觉得,这空气里的寒意,越来越重了。
今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笑着。
那笑容底下,藏着的却是早已磨好的刀,和早已淬好的毒。
大家都在等。
等着看谁会先倒下。
等着看谁,会成为这盛大夜宴上的第一道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