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钟鼓楼的钟声穿透喧嚣,沉沉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太和殿前的露台夜宴,已至半程。
舞姬们的长袖甩出香风,乐师指下的丝竹缠绵,金樽玉盘在宫灯下流淌着虚幻的光。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带着几分酒后的潮红,眼神却有些涣散。
他刚刚饮下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正由着身旁的兰妃给他剥一粒晶莹的荔枝。
就在这时,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香气,像是一根无形的针,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香气很冷,带着一种草木枯萎后的清苦,又夹杂着几分檀木的沉静。
在这满是酒肉暖香的宴席上,这股冷香突兀得像是在三伏天里吹来的一股阴风。
皇帝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珠凝固了,眼底深处翻涌起一种混杂着惊恐、迷恋和痛苦的复杂情绪。
他手里的那只九龙金杯,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酒水洒出来,染湿了明黄的龙袍。
“皇上,您怎么了?”
兰妃最先察觉到不对,赶紧放下手里的荔枝,声音里带着关切。
皇帝没有理她。
他像是一条被鱼钩勾住了魂魄的鱼,猛地站起身,眼神直勾勾地望向宴席一侧那条通往后宫的偏廊。
那股冷香,正是从那里飘来的。
不是宫里常用的龙涎香,也不是各宫嫔妃身上的花粉香。
那是玄真殿的香。
是那个女人身上独有的,十八年来从未散去的,让他夜夜梦魇的冷香。
“皇上,您要去哪儿?”
“皇上,宴席还未结束啊!”
几个贴身的太监慌了神,赶紧上前想要搀扶,却又不敢真的拦住。
皇帝像是没听见一样,推开身前的人,步履有些踉跄地朝着偏廊走去。
他走得很快,那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下,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皇后周佩兰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啪”地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顾不得仪态,提着凤袍的裙摆,第一个跟了上去。
太子李建成的脸色也变了,他放下酒杯,眼神阴郁地看着父皇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范建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来了。
沈若水那个疯女人,终究还是动手了。
她用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方式,把皇帝从那张龙椅上,硬生生给拽了下来。
“范公公,灯罩好像被风吹歪了,您快去瞧瞧。”
德妃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
范建立刻会意。
他对着德妃微微颔首,转身对身边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提着一盏备用的灯笼,快步钻进了通往偏廊的甬道。
他的动作很快,却不显慌乱,像个尽忠职守的奴才。
席间的戴安公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皇帝一眼。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橘子,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就在范建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的那一刻,她放下了手里的橘子,用餐巾擦了擦手,也缓缓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席位。
那模样,仿佛她早就知道,今晚的好戏,不在宴席上,而在别处。
偏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挂在墙角的气死风灯,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廊道的尽头,平日里紧锁着的一扇不起眼的暗门,此刻正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幽深而冰冷的黑暗,那股子玄真殿的冷香,愈发浓烈了。
这扇门背后,连接着一条早就被废弃的暗道,直通旧皇陵的廊道。
那里是整座皇宫里阴气最重的地方,也是埋葬了最多秘密的地方。
皇后追到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暗门,脚下迟疑了。
她能感觉到,门后藏着她惹不起的东西。
可强烈的好奇心和不甘,又驱使着她停留在原地。
就在这时,范建提着灯笼,从另一侧的甬道里绕了出来。
他看到皇后,只是微微躬身,并未说话,然后侧身闪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图纸,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跟着进去,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要绕到暗道的另一头,占据一个能看清全局,又能随时出手的绝佳位置。
暗道里,伸手不见五指。
墙壁上满是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和尸体腐烂的霉味。
皇帝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他的嘴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若水……若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暗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痴迷。
十八年了。
这个名字,他只敢在最深的梦里,最大醉的时候,才敢轻轻念叨一声。
如今,却在这通往坟墓的路上,喊得如此大声,如此肆无忌惮。
香气越来越浓。
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一盏放在地上的白纸灯笼。
灯光下,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宫装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头发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未施半点脂粉,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两颗在黑夜里燃烧的寒星,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沈若水。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者,冷冷地看着那个一步步走向她的男人。
她终于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送到了仇人的面前。
也终于,要亲手揭开那桩被尘封了十八年的血色旧账。
暗廊里的空气,比坟墓里还要冰冷。
皇帝踉跄着走到那盏白纸灯笼前,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浑浊的眼珠子里翻涌着震惊、狂喜,还有一丝深埋的恐惧。
“若水……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沈若水没有动。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毁了她一生、也让她恨了一生的男人。
她的第一句话,不是叙旧,也不是哭诉。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带着能将人骨头冻裂的寒意。
“先太子,何罪之有?”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皇帝的心口上。
皇帝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那点痴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穿了最阴暗秘密后的暴怒。
“放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