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属于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天子剑,此刻剑尖直指沈若水的咽喉。
“你是谁?竟敢在此妖言惑众,非议先太子!”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重新掌控局面,将眼前这个女人打成一个疯言疯语的刺客。
可沈若水不怕。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锋利的剑尖,一步步向前逼近。
“我是谁?”
沈若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凄凉和嘲讽。
“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
“您忘了当年是怎么把我从东宫骗出来,又是怎么许诺我,会保太子一世平安的吗?”
“您忘了,您那杯毒酒,是怎么送到您亲哥哥嘴边的吗?”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皇帝被她那股子决绝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手里的剑都在剧烈地颤抖。
就在这时,沈若水猛地抬手。
她从袖子里掏出几样东西,狠狠地摔在了皇帝的脚下。
半块残破的龙纹玉佩。
一张用血写就、早已干涸发黑的丝帕拓样。
还有一小块被血浸透、绣着精致云纹的婴孩衣角。
这三样东西,像三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皇帝的眼睛里。
他看着地上那些熟悉的物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手里的剑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下腰,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捡起那块婴衣的残角,却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不……不是的……”
他的嘴里,只能发出这样苍白无力的呢喃。
就在此时,暗廊的入口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皇后周佩兰赶到了。
她扶着门框,看着廊道深处那对峙的两人,看着地上那些明显属于前朝旧物的证物,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虽然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她撞破了一个足以让整个大乾王朝天翻地覆的惊天秘密。
范建藏在另一侧的通风口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块婴衣的残角,他认得。
那上面有他这具身体的母亲,亲手绣下的标记。
原来,沈若水今晚要的,根本不是一场刺杀。
她要的是诛心。
是要在这座埋葬了无数秘密的皇陵里,逼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亲口承认他当年弑兄夺位的滔天罪行。
“十八年了。”
沈若水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和怨恨。
“我在这玄真殿里苦熬了十八年,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一句真话。”
“你告诉我,我儿承泽,到底犯了什么罪,你要对他赶尽杀绝?!”
皇帝被这声声质问逼到了墙角。
他抬起头,那张原本还算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疯狂和狰狞。
“疯妇!你这个疯妇!”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除了咆哮,再也做不出任何反抗。
“先太子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朕杀他,是为国除害!”
他绝不肯松口。
一旦承认,他这皇位的正统性,便会荡然无存。
他这十几年的江山,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两人的对峙,让这条阴森的暗廊,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坟场。
埋葬着权力、亲情,和那早已腐烂的真相。
皇后僵在门口,进退两难。
范建藏在暗处,心如擂鼓。
所有人都以为,今晚的戏肉就在于此。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
真正的杀招,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所有人的身后。
就在皇帝和沈若水僵持到极点的那一刻。
暗廊入口的阴影里,一道寒光,如毒蛇吐信般,骤然闪现!
寒光乍现,快如闪电!
就在皇帝声嘶力竭地怒吼,沈若水步步紧逼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暗廊入口的死角里猛地窜出。
那人穿着一身最普通不过的小太监服饰,脸上神情木然,动作却快得超乎想象。
他没有用刀,也没有用剑。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皇帝的方向,手腕一抖。
一枚细如牛毛、通体乌黑的毒针,借着袖箭的力道,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皇帝的咽喉而去!
这一下变故,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沈若水瞳孔猛缩,她要的是皇帝认罪,不是皇帝死在这里。
皇后站在门口,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脸色瞬间惨白。
皇帝正处于暴怒和惊惧的顶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死亡的寒星,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
“小心!”
一声断喝炸响。
范建再也顾不得隐藏。
他从通风口的阴影里猛地扑出,整个人像一头猎豹,横插进皇帝和那枚毒针之间。
他来不及拔刀,也来不及用任何精妙的招式。
他能做的,只有用自己的身体,去硬生生扛下这致命的一击。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
毒针精准地扎进了范建的右肩。
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紧接着,一股霸道无比的麻痹感,以惊人的速度从伤口处蔓延开来。
只一瞬间,范建的半边身子就失去了知觉,右臂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沉重地垂了下去。
“有刺客!护驾!”
范建咬碎了后槽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身将已经吓傻了的皇帝往后猛地一推。
他自己则借着这股力道,强撑着没有倒下,左手拔出腰间的软剑,护在皇帝身前。
“铛!”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侧的阴影里也冲出一人。
是戴安公主。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精准地格开了刺客射出的第二枚毒针。
“拿下!”
廊道外,郭啸带着一队锦衣卫终于冲了进来。
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整条阴森的廊道,场面瞬间大乱。
那名假扮太监的刺客见一击不中,行踪暴露,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反抗。
他反手将袖中的短刃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一道血线飙出。
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自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郭啸冲上前,在那刺客的尸体上飞快地搜查起来。
可搜遍了全身,除了那几枚淬了剧毒的钢针,只找到了两样东西。
一枚是十几年前东宫侍卫才能佩戴的旧符牌。
另一件,则是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青色粉末。
郭啸将那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
“是青云观的特供药粉。”
东宫旧符,青云观药粉。
这两样东西一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刚从外面冲进来的太子李建成。
一个是站在廊道深处,脸色同样难看的沈若水。
太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想不明白,这口黑锅怎么就从天而降,精准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
“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啊!”
“儿臣对父皇忠心耿耿,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意图离间我们父子感情!”
皇后也反应了过来。
她冲到皇帝身边,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哭得梨花带雨。
“皇上!您要为建成做主啊!”
“这分明是一场天大的阴谋!有人想借着这刺杀,一举扳倒东宫,搅乱后宫!”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皇后一边哭诉,一边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剜着不远处的沈若水。
在她看来,这一切,定是这个前朝的余孽在背后搞鬼。
廊道里乱成了一锅粥。
皇帝惊魂未定,太子跪地喊冤,皇后借势哭闹,沈若P水脸色铁青,戴安公主默不作声。
而范建,正死死地撑着那把软剑,不让自己倒下。
右肩的麻痹感越来越强,视线也开始阵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中的毒不简单。
但他不能倒。
他要是倒了,这好不容易被搅浑的局,就彻底失控了。
这一针,虽然没能立刻要了他的命。
却像一颗投入油锅里的火星,让这本就波诡云谲的局势,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卷了进来,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