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只觉得肩头一麻。
那枚淬了剧毒的牛毛针,像是一颗烧红的炭火,瞬间在他体内引爆了一场风暴。
一股霸道至极的麻痹感,以伤口为中心,疯狂地朝四肢百骸蔓延。
他的右臂最先失去了知觉,像是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枯木,沉重地垂了下去。
紧接着,视线开始阵阵发黑,耳边的喧嚣声也变得遥远起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强撑着一口气,用左手死死握住那柄软剑,剑尖杵在地上,才没让自己当场倒下。
廊道里乱成了一锅粥。
郭啸带着锦衣卫在搜查刺客的尸体,皇后扶着惊魂未定的皇帝,太子跪在地上喊冤。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算计。
范建的意识一阵阵发飘,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一个原本缩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激进旧部突然冲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最普通的侍卫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
他没有去看皇帝,也没有去看那些锦衣卫。
他冲到范建面前,猛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主!”
他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却又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混乱的廊道。
“属下救驾来迟,请少主责罚!”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场面,像是被泼进了一大勺滚油,彻底炸开了锅。
廊道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范建和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太子李建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范建,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后周佩兰更是如遭雷击,她扶着皇帝的手猛地一抖,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充满了惊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
郭啸停下了搜查的动作,他看着范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戴安公主依旧站在阴影里,但她那双一直慵懒疏离的眸子,此刻却死死地锁着范建,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就连一直侍立在皇帝身侧、仿佛与世隔绝的鹿公公,那双浑浊的老眼也在此刻猛地睁开,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
席间,离得稍远的德妃也听见了那声石破天惊的“少主”。
她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失声尖叫出来。
范建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终于还是在这场血色的夜宴上,被彻底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个跪在地上的旧部,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气氛的诡异变化。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狂热里,声音愈发高亢。
“少主!我等旧部残兵,蛰伏十八年,等的便是今日!”
“只要少主一声令下,我等必将为您荡平奸佞,重夺大宝!”
“这天下,本就该是您的!”
这番话,无异于公然谋反。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暴怒、惊惧和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后的彻骨冰寒。
他看着范建,那眼神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怀疑。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范建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毒素的麻痹感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冲垮。
可他知道,他不能倒。
他要是倒了,不仅他自己要死,坤宁宫、德妃、赵家,所有和他绑在一起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那股麻痹感强行压下。
他抬起唯一能动的左手,用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回应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认主大戏。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范建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那个旧部的脸上。
这一巴掌,他用尽了全力。
那个旧部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栽倒在地,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
整个廊道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范建这个出人意料的举动给镇住了。
“放肆!”
范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厉。
他指着地上的男人,厉声喝道。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此妖言惑众,胡言乱语!”
“什么少主?我看你是活腻了,想拉着你全家老小一起陪葬!”
范建强撑着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皇帝的脸上。
“皇上明鉴!”
他的声音因为中毒而显得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奴才以为,今晚这场刺杀,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有人假借前朝旧部的名头,行刺皇上,其心可诛!”
“他们先是留下东宫的旧物,意图栽赃太子殿下。”
“如今又当众认我这个奴才做‘少主’,分明是想把这水彻底搅浑,让皇上您疑心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
“这分明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这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一番决绝的否认,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硬生生地将皇后和那个幕后黑手布下的死局,给撬开了一道缝。
太子的嫌疑,在这一刻被撬松了半寸。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皇帝看着范建,那眼神里的杀意虽然淡了几分,但那种深不见底的猜忌,却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范建死死地笼罩了起来。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在这位帝王心中的位置,已经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趁手好用的奴才。
他成了一根扎在皇帝心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毒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