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终究还是没能撑住。
说完那番话,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好在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就在左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一番手忙脚乱的施针、灌药后,总算是把范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中的毒虽然霸道,但那枚牛毛针毕竟细小,毒素入体的量有限。
加上范建自己懂医,在毒发的第一时间就强行封闭了周身几处大穴,延缓了毒素的蔓延。
他在偏殿的软榻上躺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悠悠转醒。
醒来时,他只觉得半边身子又酸又麻,像是被几千只蚂蚁啃过一样。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守在床边,眼眶通红的德妃。
“你醒了?”德妃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范建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德妃赶紧按住他,“太医说了,你这毒虽然逼出大半,但余毒未清,还得静养。”
范建摇了摇头,声音虚弱,眼神却异常清明。
“娘娘,现在不是静养的时候。”
他醒过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旨面圣。
皇帝正在御书房里喝着闷茶。
廊道里那场闹剧,让他一晚上的好心情都毁了。
他看着拖着病体、脸色苍白如纸的范建被小太监搀扶着走进来,眼神复杂。
“奴才范建,叩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身子还没好利索,跑来做什么?”
“奴才……恳请皇上准许奴才,单独审问那名自称是‘旧部’的刺客。”范建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持。
皇帝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范建。
这个奴才,刚刚才被所谓的“旧部”认作“少主”,转过头就要亲自审问对方。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杀人灭口,还是真的想查明真相?
“你凭什么觉得,朕会信你?”皇帝冷冷地问道。
范建没有辩解,只是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奴才的这条命,是皇上给的。”
“奴才不敢说自己对皇上忠心耿耿,但奴才至少分得清,谁能让奴才活,谁想让奴才死。”
“那帮所谓的‘旧部’,他们不是在救我,他们是在用我的命,去铺他们那条所谓的复仇路。”
“奴才知道皇上您疑心奴才,但奴才更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设下这么一个天大的局,想把所有人都装进去。”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范建那双清澈而坦然的眼睛,心里那杆猜忌的天平,开始微微摇晃。
过了许久,他才摆了摆手。
“准了。”
“朕给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朕要知道所有你想知道,和朕想知道的一切。”
诏狱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血腥和霉烂的气味。
那名激进的旧部头目被绑在刑架上,身上虽然没什么重伤,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看到范建走进来,眼中立刻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少主!您终于想通了?”
范建没有理他,只是挥手让狱卒退下,自己搬了张椅子,在离那人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范建的声音很平。
“属下周铁,原是东宫太子卫率的一名队正。”周铁一脸骄傲地报上名号。
范建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我且问你,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少主,可知我生身父母的名讳?可知我降生于何年何月何日?”
周铁一愣,随即挺起胸膛。“自然知晓!少主您是先太子承德公与沈才人若水之子,降生于永安元年的腊月初八!”
范建的心沉了下去。
对方连这些细节都一清二楚,看来这身份是赖不掉了。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为我夺回江山,可有万全之策?”
周铁见范建似乎有所松动,顿时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将他们的计划全盘托出。
“少主放心,我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今晚刺杀,只是第一步,目的就是为了把水搅浑,让皇帝和太子相互猜忌。”
“只要您点头,我们立刻就能在京中发动,斩杀昏君,清扫朝堂!”
“到时候,我们便强行拥立您登基。再借着国丧和边关大乱的机会,逼那满朝文武承认新君!”
周铁越说越兴奋,那张因狂热而涨红的脸上,透着一股子疯狂。
“更妙的是,我们还伪造了太子勾结外敌的信件,只要国丧期间一并抛出,那李建成谋逆弑父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清了!”
“到时候,这天下,便是少主您的囊中之物!”
范建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的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
他想过这帮人会很疯,却没想过他们会疯到这个地步。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复仇大业”,他们不惜牺牲无数无辜人的性命,不惜让整个大乾王朝陷入战火和动荡。
他们根本不在乎谁会死,不在乎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只在乎自己那点可悲的执念。
范建听完,只觉得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头。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愤怒和嘲讽。
“说完了?”范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周铁愣住了,他从范建的笑容里,读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少主,您……”
范建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诏狱。
当他重新站在阳光下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张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冷意。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