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祸的乱子刚被强行压下去,席间的气氛还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紧绷。
禁卫军虽已退回原位,但那股子铁锈味的杀气,却像是凝在了空气里,吹不散。
皇后坐在凤座上,脸色铁青,那只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地攥着一只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精心布置的两招,一招捧杀,一招灯祸,全都被人轻飘飘地化解了。
不仅没伤到德妃和张贵人分毫,反倒让她自己在文武百官面前丢尽了脸面。
就在这时,司礼太监尖着嗓子高声唱喏。
“奉——甜羹——”
几十名宫女捧着精致的粉彩瓷碗,迈着细碎的步子,鱼贯而入。
甜羹是除夕夜宴的惯例,取个甜甜蜜蜜、团团圆圆的好彩头。
可在这节骨眼上,这碗甜羹端上来,却像是一碗催命的汤药。
范建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眼神瞬间一沉。
他知道,皇后的后手来了。
这甜羹,就是她的第三招,也是最阴损的一招。
宫女们将甜羹一一分发到各位主子的案前。
那甜羹是冰糖燕窝莲子羹,用料考究,炖得晶莹剔透,香气甜腻,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皇后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却没有动勺,只是笑着对众人说道:“刚才受了惊,大家想必都心慌得很。来,都尝尝这碗燕窝羹,压压惊,去去火。”
她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德妃。
德妃面前也摆着一碗。
她垂着眼,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甜羹,没有动。
她早就得了范建的嘱咐,知道这羹里有问题,是万万不能碰的。
皇后见她不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语气却愈发温婉贤淑。
“德妃妹妹,你怎么不喝?”
“你如今身子重,最是容易受惊。这热羹最是安神,快趁热喝了,别凉了。”
皇后这番话,说得体贴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像是一把软刀子,逼着德妃往刀口上撞。
御座上的皇帝,也顺势看了过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像是在等着看德妃的态度。
满座的宗室王公、文武百官,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德妃。
一时间,德妃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若是直接拒饮,就是公然驳了皇后的面子,显得心虚。
她若是喝了,那更是正中皇后的下怀。
这成了一个死局。
德妃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知道,自己不能硬拒。
她缓缓端起那碗甜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然后送到唇边,只浅浅地碰了一下嘴唇。
这个动作既给了皇后和皇帝面子,又没有真的将那甜羹喝下去。
就在众人以为这事就要这么过去的时候。
一个清脆的声音,却像一颗石子,打破了这虚假的平静。
“咦?这羹里怎么有股怪味?”
说话的是长乐公主。
她正坐在皇后身边,皱着小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燕窝羹。
“母后,这羹的味道不对呀。”
长乐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刻的寂静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鼻子最灵了,这味儿不对,苦兮兮的,不好喝。”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整个露台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场面再度绷紧。
皇后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在这最关键的时候,跳出来搅局。
“胡闹!”
皇后低声呵斥了一句,那眼神凌厉得像是要杀人。
“大过节的,休得胡言乱语!还不快给本宫退下!”
长乐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梗着脖子,一脸的倔强。
“我没胡说!就是有怪味嘛!”
她看了一眼旁边德妃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甜羹,又看了看其他人。
“我就是不想看人喝了坏东西,拉肚子。”
这句孩子气的抱怨,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范建的眼睛猛地一亮。
机会来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从廊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德妃席前,躬身行礼。
“娘娘,既然公主殿下说这羹里有异味,不如就让奴才斗胆,当场验上一验。”
范建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也好让大家安心。”
德妃看了他一眼,顺势将手里的甜羹递了过去。
皇后还想阻止,可皇帝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审视。
皇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范建接过那碗甜羹。
范建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将那根银针缓缓探入了甜羹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根银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息,两息,三息……
范建缓缓将银针抽了出来。
银针的前端,在灯火的映照下,颜色虽然变得极其轻微,却还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青黑色。
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变色了。
“轰!”
整个露台像是炸开了锅。
“真的有毒!”
“天呐,除夕夜宴,竟然有人在甜羹里下毒!”
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砰!”
一声巨响。
御座上的皇帝猛地一拍龙案,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此刻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好,好得很!”
皇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
那股子属于帝王的雷霆之怒,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皇后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她的第三层盘算,就这么被一个七岁的孩子,和一个不起眼的奴才,硬生生给掀开了。
那碗看似甜美的燕窝羹,最终没能毒到德妃。
反倒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皇帝的怒火,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太和殿前的露台上熊熊燃烧。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底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宫人,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给朕查!”
“立刻封锁御膳房!所有当值的御厨、太监,一个都不许走!”
“内务府总管何在?给朕滚出来!”
随着皇帝一声怒喝,一个穿着四品官服、身材肥胖的太监,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便是掌管整个后宫吃穿用度的内务府总管,孙德海。
此刻,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孙总管,抖得像秋风里的筛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皇……皇上饶命……奴才……奴才该死……”
范建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他上前一步,对着皇帝躬身禀报,声音清晰而冷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