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皇上,奴才刚才验过,这羹里掺的,是一种名为‘血见愁’的药粉。”
“此物药性阴寒,寻常人吃了,顶多是气血翻涌,腹中不适。”
范建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可若是孕妇服下,即便分量再轻,也足以催动气血,损伤胎气。”
“此物,绝不该出现在德妃娘娘的碗里!”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凤座上那位脸色惨白的皇后。
皇后强撑着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皇上明鉴!此事定有蹊跷!”
她试图辩解,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或许……或许是御膳房的厨子在处理药材时,一时失手,不小心沾染了些许,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牵强,却也是眼下唯一的借口。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角落里不紧不慢地飘了出来。
“皇后娘娘这话可真有意思。”
说话的是戴安公主。
她不知何时又坐回了席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御膳房失手,倒是失得挺巧。”
“怎么就偏偏失手到了德妃妹妹的碗里?”
“这满座的王公大臣、后宫姐妹,大家的碗里都干干净净,就德妃妹妹的碗里有‘惊喜’。”
戴安慢悠悠地补着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皇后的心上。
“本宫瞧着,这不像是失手,倒像是有人长了手,专往德妃妹妹的碗里伸呢。”
皇帝听完,那张本就黑如锅底的脸,瞬间又阴沉了几个度。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边的禁卫统领郭啸厉声喝道。
“封锅!封人!”
“所有与这道甜羹有关的人和物,全部给朕封存起来,挨个审!”
“是!”
郭啸领命,带着一队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向了御膳房的方向。
整个宴席,彻底乱了。
歌舞停了,丝竹也哑了。
只剩下宫人们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禁卫军甲胄碰撞的冰冷声响。
坐在席间的张贵人,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膝上的锦帕,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今日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这深宫里的宴席,吃的根本不是饭,是人命。
每道菜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要你命的刀。
长乐公主也被这阵仗吓住了。
她那张娇俏的小脸煞白,躲在皇后身后,难得地没有再乱插嘴。
她虽然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却也感觉到了那股子让人窒息的杀气。
范建没有去理会周围的混乱。
他装作专心致志地检查着席上剩下的那些菜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锁着一个人。
凤仪宫新上任的掌事太监,吴谨。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八面玲珑的吴公公,此刻正垂手侍立在皇后身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惶恐。
可范建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低头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惊惧和闪躲。
吴谨的眼神,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范建心里冷笑一声。
看来,这位吴公公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今夜这一查,虽然未必能直接查到皇后头上。
毕竟,皇后行事向来谨慎,绝不会留下直接的把柄。
但皇帝心里那根怀疑的刺,经过今夜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已经扎得更深,更疼了。
这场原本还在暗中进行的除夕大戏,从这一刻起,算是彻底从暗斗,转为了明斗。
牌桌上的所有人,都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接下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厮杀了。
御膳房那边闹得天翻地覆,宴席自然也进行不下去了。
皇帝烦躁地摆了摆手,命各宫妃嫔先行回宫,文武百官也各自散去。
原本热闹辉煌的露台,转眼间便只剩下狼藉的杯盘和一地的冷清。
范建护送着德妃,刚走到回坤宁宫的岔路口。
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便从侧面的廊道里快步走了过来。
来人是吴谨。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卑恭顺的笑容,对着德监行了个礼。
“德妃娘娘受惊了,我们娘娘特意命奴才过来问候一声。”
吴谨说着,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递到范建面前。
“这是凤仪宫这个月的用度账册,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一下范总管。”
这借口找得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
范建接过册子,就在两人手指交错的一瞬间。
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被吴谨用指尖飞快地塞进了范建的掌心。
那动作极快,也极其隐蔽,连站在一旁的德妃和小翠都没有察觉。
范建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捏进手心,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吴公公客气了,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日到内务府问一声便是。”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便不再多言,护着德妃转身离去。
回到坤宁宫,范建屏退左右,这才展开了那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用炭笔写了一个地名和两个时辰。
“北宫废仓,子时三刻。”
范建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吴谨这条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鱼,终于还是决定跳船了。
这是要给他递投名状了。
子时刚过,范建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黑色夜行衣,像一道影子,悄无声S声息地融入了皇宫深沉的夜色里。
北宫的废弃仓库,在宫里是个比冷宫还冷清的地方。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木头腐朽和老鼠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范建到的时候,吴谨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没有提灯,只是一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灰败而憔悴。
看到范建,吴谨像是见了救星,又像是见了阎王,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递到范建面前。
他的手抖得厉害,那木匣在他手里咯咯作响。
范建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张泛黄的纸片,和两三根干枯的药草。
范建就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
那几张纸片,是皇后亲笔改动膳食单的手记残页。
虽然只是些只言片语,但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她如何将一道道原本温补的食材,换成了带有活血功效的东西,又特意嘱咐要加重几味药材的分量。
那两三根药草,正是“血见愁”的原株。
旁边还有两张小小的短笺。
一张,是皇后暗中调派人手,将凤仪宫的一个心腹嬷嬷安插进御膳房的调令。
另一张,则是她吩咐人从宫外采买“血见愁”的记录。
单靠这些东西,或许还不足以一锤定音,将皇后彻底钉死。
毕竟,她完全可以推说自己是不懂药理,误用了食材。
可这些证据,加上今晚甜羹里验出了毒。
就像是一条铁链上的环扣,一环扣一环,足以将皇后牢牢地锁死在这场阴谋里,再也无法脱身。
“范总管……”
吴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恐惧和恳求。
“奴才……奴才不求什么富贵荣华。”
“奴才只求,能活下去。”
范建收起木匣,揣进怀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吓破了胆的太监,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没有给吴谨任何承诺。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算你聪明。”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消失在了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吴谨独自一人站在那阴冷的仓库里,直到范建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墙壁,缓缓地滑倒在地。
他知道,从他交出这个木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背叛了自己曾经削尖了脑袋才投靠的主子。
但他也为自己,赢得了一线生机。
这一夜起,吴谨算是正式反出了凤仪宫。
而皇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凤座之下,那片由权力和阴谋构筑的地基,终于开始,塌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