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宴的残局还未收拾干净,那股子混杂着酒香、脂粉香和血腥气的味道,依旧在太和殿前的露台上空盘旋不散。
宫灯的光芒被夜风吹得有些摇晃,将汉白玉地面上那些尚未干涸的暗色血迹照得明明灭灭。
禁卫军虽然已经退回原位,但那股子铁甲的冰冷和刀锋的锐气,却像是凝固在了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德妃身子乏了,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正准备返回坤宁宫。
赵霜英提着她的长枪,寸步不离地护在德妃身侧,一双杏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母豹。
就在一行人走到通往后宫的岔路口时,异变陡生。
队伍最前方,一名负责提灯引路的宫女,脚下像是突然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身子猛地一歪。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中那盏半人高的八角琉璃宫灯,脱手而出。
那宫灯的灯架是用沉重的黄铜打造的,此刻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朝着德妃高高隆起的小腹撞了过去!
“小心!”
跟在德妃身后的几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可她们的反应,哪里快得过那致命的灯架。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德妃身侧掠出。
是赵霜英。
她甚至来不及用枪,直接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赵霜英用肩膀死死扛住了那沉重的灯架,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脚下的青石板被她踩出两道深深的划痕。
那盏琉璃宫灯重重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灯油和燃烧的炭火溅了一地。
赵霜英的肩头被撞得一片淤青,火辣辣地疼,可她的眼神却死死地锁着那个摔倒在地的宫女,杀气毕露。
那宫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来人!拿下!”
不等旁人反应,赵霜英已是一声断喝。
两名随行的禁卫立刻冲上前,一左一右,将那宫女死死按在地上。
“饶命啊!贵人饶命啊!”
宫女被按住,这才如梦初醒,放声大哭起来。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腿软,脚下打滑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德妃被这一下惊得脸色煞白,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了范建的衣袖。
范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那宫女面前,还没开口,跟在德妃身边的青儿却先一步蹲下了身子。
青儿的动作很快,她在那宫女的袖口里飞快地摸索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
她站起身,摊开手掌。
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白色药粉。
钢针的针尖泛着诡异的乌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这已经不是失手,这是明摆着要下死手!
德妃看着那枚毒针,气得浑身发抖。
她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愤怒过。
这已经不是后宫争宠的阴私手段,这是在要她和她腹中孩子的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皇帝。
他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竟去而复返。
他一过来,就看到了青儿掌心里的毒针,和他那位被吓得花容失色的爱妃。
皇帝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在一瞬间彻底冷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好,好得很!”
皇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
他一步步走到那宫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拖下去!给朕用重刑!朕要知道,是谁给她的胆子!”
皇后也跟着赶了过来。
她看到眼前这幅景象,心里一慌,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皇上,您息怒。”
皇后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辩解。
“或许……或许是这宫女自己与德妃妹妹有什么私怨,这才一时糊涂,动了歹心。”
这话,连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心虚。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
“皇后娘娘这话可真有意思。”
是戴安公主。
她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抱着手臂,斜倚在廊柱上,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宫里的私怨,倒是都挺长眼睛。”
“怎么就偏偏都冲着德妃妹妹一个人去?”
“甜羹里的毒,是冲着德妃妹妹去的。”
“坠落的宫灯,是冲着德妃妹妹去的。”
“如今这淬了毒的针,还是冲着德妃妹妹去的。”
戴安慢悠悠地补着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皇后的心上。
“本宫倒是想问问,这宫里到底是谁,跟德妃妹妹有这么大的仇,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呢?”
这句问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皇后的脸上。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满场的人,竟无一人能接下她这句话。
皇帝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钉在皇后那张已经血色尽失的脸上。
德妃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切,看着皇帝那冰冷的眼神,看着皇后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她那双一直强撑着的眼睛,终于还是没忍住,红了。
一滴滚烫的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在人前落泪。
皇后那精心策划的第三刀,不仅没能伤到德妃分毫,反而将她自己,彻底逼到了万劫不复的悬崖边上。

